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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自卑 校园后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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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园后方的竹林里,时常甚少有人来往。翠绿葱茏的大片绿色很是让人感觉清凉,却因为蚊虫多而竹密。渐渐成了一派荒凉之地,枯黄的竹叶毫无生机垂着,看起来甚少有人打理,维安想,也许就跟她一样,被所有人遗忘了吧。
她靠在跟竹桩旁坐着,没有人的地方,就算是哭,应该也不会有人看到吧?
维安捂着眼,掌心湿润一片,指尖渗了泪,名为悲伤的东西。
“以为躲起来,就当作什么事都没有,不会有人看见吗?”竹林深处渐渐走出来一个人影,阳光照不到的阴影处,隐约是熟悉的轮廓。
维安来不及擦眼泪,只是重新低着头想往外走。
“尹维安。”他叫住了她。
没有了竹林的遮蔽,少年的样子越发清晰。俊朗的眉眼,与温穆良不同,连熙站在那里便是活生生一副从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美少年模样。
好在维安不犯花痴,只是觉得这样美好的事物,真是让人羡慕地嫉妒。
站在他的身边,更衬托出自己的渺小卑微。
她从来都不适合曝露在阳光下,像是要低矮到尘土里,不被人看见,她才觉得安心。
连熙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
淡如海水般的蔚蓝,这是维安最喜欢的颜色。冷色调,干净得让人哀伤。
维安笑,低声开口说了声谢谢。
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
别人的好,她实在承受不起,既然害怕失去,就冷下一颗心假设从未拥有,那样,会不会就没有那么难过了。
她走出了竹林,回头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清冷孤寂。
也许,只有你能够一直陪着我了,对不对?
竹林里的少年手捧着英语书,继续坐在冰凉的青石板前默背着单词。
起先是因为维安的哭声分了神,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能让一个人连情感的宣泄都如此隐忍。
他从来不是以貌取人的人,更何况,那个阳光下的背影,倔强执拗得有着高贵的美丽。
无关其它,仅仅只是因为如此而已。
连熙握着蓝色的手帕,指节修长泛着白,煞是好看。
二楼窗台栏杆处,她撑着胳膊,注视着竹林里的少年,微笑,静静欣赏。
这一切,又落入了谁的眼。
晚风徐徐拂动窗纱,吹动了阳台边的垂吊兰。月光洒进,墨绿色的叶子蒙上了点点银光,别样的幽静雅致。
墙壁上的挂钟分秒流逝,过了十二点,爸爸的房门却依旧没有声响,他还没有回来。
维安抱臂窝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街边的马路的斜映的灯光,一个人静静等着。
如墨浓黑的长发铺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没有表情,像是潭激不起石浪的平静湖水,永远都是那么淡然隽永的样子。
似乎在她的生命中,除了偶尔的悲伤,再也不会有其它的情绪。才十八岁的豆蔻年华啊,维安却好像一簇燃烧殆尽的烟火,还未及灿烂绽放,便被掏空了一切,只剩下灰烬。
远处来往熙攘的人群里流连着熟悉的身影,他拿着酒瓶,灌着,脚步不稳,晃晃荡荡。昏黄明亮的灯光下,他的模样有一种悲怆的茫凉。头发乱而糟地随意任由生长,衣服扯得凌乱,胡子拉碴,还哪里有昔日那个风度翩翩的画家的温文尔雅。
维安抬手捂着眼,她不忍看到,他这副失魂落魄的可怜样。
忽而,街边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几个穿着黑t的彪形大汉团围着对中间的人拳打脚踢。
她心里升腾起种恐慌的预感。维安来不及换衣服,穿着拖鞋直奔下楼。
快到了,就快要到了…
她奋力用尽全身的力气向街对面跑着。
果然,就在隔大概五六米远的距离处,她看见了爸爸。额头被敲破了,渗着殷红的血。空气中仿佛漂浮着腻人的腥气,维安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起伏,她顾不得其它,像发了疯一样嘶吼着,抄起路边的一块红砖就往其中一个人的后脑拍去。
趁那个人反身的空档,他看见躺在了地上的爸爸。那样颓唐,像是放弃了反抗的权利,就那样蜷缩着,瘫倒在中间。眼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周围是碎的玻璃渣子,他也不觉着疼。
维安像是突然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僵滞了手,唯一的武器掉在了马路边,又被几个人踢出好远。
街道上过路的行人围观,却没有任何人敢站出来。刚刚被维安打的那个男人更是瞪圆了双目。挥起大手就朝她脸上呼过来。
维安只觉得耳边挂过凌烈的风声,周围的一切事物渐渐变得模糊,左脸,也好似麻木了肌肉,火辣辣的一片,不痛。
她的眼神空洞,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就那样茫然的,僵直地向后倒去。
长头发铺散了一地,像是肆无忌惮蔓延伸曲的野藤,攀附着水泥路面,一点一点地侵噬。那些人看到了维安脸上的疤,皆是一惊。群众慌乱,以为打死了人,有继续看好戏的,有四处逃窜的,还有同情唏嘘的。唯一…没有愿意拨出电话报警的。
生命如此凉薄。
人与人之间的情谊也许就只配得上这声随风而逝的唏嘘。
维安闭眼,像是溺水挣扎在死亡边缘的人,连呼吸都觉得艰困,抓不到任何求生的浮木,或许,连活着的希望都像是黑暗里火柴棒细弱的微光,那么渺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卑微。
她费力地撑起身体,嘴角的血,舌尖的腥甜。
那些人见她醒了过来,眼神又恢复了先前的狠戾。一个手臂上有着纹身的男人揪着她的衣领,他身上浓重的汗臭味熏得维安扭过脸。他怒,钳制住她的下颔,朝她脸上吐口水:“小婊子。”
维安紧咬着齿关,无谓屈辱。
爸爸突然爬了起来,掐着那个男人的脖子不放。他被逼着松开了手,维安的右脸上有着明显的淤痕。
她赶紧冲上前拖着爸爸,他睁大了眼仁,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像是拿命在斗搏,准备鱼死网破。当人被逼到绝境,就什么也都不顾虑了,他可以放任自我堕落,但女儿,是他的命。
“爸,松手…”维安试图拉开纠缠在一起厮打的两人,不管任何一方占了上风,都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她已经没有了妈妈,无论如何,她都要保住自己的爸爸,唯一的亲人。
眼泪,终于崩溃。心里的痛,无可遏止地撕裂着心脏。
眼看那个男人被推倒在地,毫无还手之力,手脚无力地做着做后一丝的挣扎。她看着此刻陌生的爸爸。
杀人,是要偿命的啊…
“爸!我求你…松手。”维安像是绝望地呐喊,企图唤回他最后人性的理智。
爸爸松了手,怔愣着,底下的人怯步,赶紧拉着倒在地上的男人逃跑。
维安哭着看着他,反笑:“还好…还好你没有…”如果连你都不在了,那我的存在就真的是毫无意义了。
他血红的眼,留下了浑沌的泪。他抱着女儿,那么久第一次失声痛哭。“维安,爸爸,对不起你呀…”
维安抹泪,努力做出一个微笑的表情:“爸…不是,你很好…真的…”记忆中,那样一个温文平和的人,会那样凶狠发狂地置另一人于死地,除了真的是太在乎,绝无其他。
漫长的夜,无眠。
维安翻出家里的药箱,小心翼翼地给爸爸擦拭着伤口。额头,手腕,耳后,遍布着,每下手一分,她都感同身受地觉得疼。
爸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望着满屋子墙壁上挂着的画,感叹:“我这辈子到死,可能除了这些画,都没什么东西留给你了。”
维安正用酒精消毒着棉签,冷着脸,却又像个孩子般固执说道:“我除了爸爸,什么都不稀罕要。”
他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是小时候,动作充满一个父亲的慈爱。那样布着厚茧的大手,格外的让人踏实安心。会牵着她过马路上幼儿园,路上会给她买很好吃罐装的小熊饼干。
童年的时光,满满的记忆。
爸爸让她坐着,照例下厨房给她煮了碗面。
细长晶莹的面条。表面放上一层金黄切条的蛋丝,还有两片绿油油的青菜。
还泛着热腾腾的白气,看起来好不诱人。
爷俩窝在沙发上吃面条,电视机里放着的是维安小时候最爱看的动画片,一零一斑点狗。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顾着乐呵着傻笑。突然像是想起了些什么,吃着面,问:“爸,那些人为什么要打你?”
他端碗喝着汤底,说:“因为我在街上喝醉的时候,把他的女人认成了你妈妈。”
维安正在用筷子夹面的手颤了颤,哐铛—,瓷碗碎,面混着汤,撒了一地。她找拖鞋穿好,语无伦次地说了句:“我去拿扫把来。”
她走到阳台,拿起角落里的扫把和撮箕。扫把的木柄上面有根倒刺,扎得维安生疼。她偷偷蹲下身,捂着嘴,缩在角落里,以一种极度逃避的姿态,把脸深深地埋进双膝。
妈妈…妈妈…
她永远不会忘记,好久好久以前,那个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的清晨,妈妈拉着她的手说,维安哪,要乖乖地在家等妈妈好不好,晚上回来了就给你做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她满心欢喜,笑眯眯地点着头。维安是个从小就是个听话宝宝,说要乖乖的,就真的坐在客厅的沙发里一动不动,背脊挺得笔直,就那样呆了一整天。
听着墙壁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分秒走过,觉着有点困。眼皮繁重,却甩甩头,坚持着。只为了跟妈妈定下的承诺。
直到了晚上,时针迈过了最后一小道坎儿,十二点整,她的妈妈,还没有回来。
小脑袋摇晃耷拉着,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摇摇欲坠。心里唯一支撑的信念就是那盘糖醋排骨,还有妈妈的归来。
午夜,爸爸喝得醉醺醺,满身都是酒气。眼神的空洞漠然,是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他窝在沙发上,吸着烟。烟雾缭绕,模糊了面孔,看不清表情。落了一地的烟蒂渲染出极致的苍凉。没有任何预兆和争吵的离开,只留下一片空白的死灰寂然。
生活终究是现实的,爱情的浪漫还是敌不过'面包'温饱的温暖。爸爸告诉她,妈妈走了,跟了一个很有钱很有权的男人,他们过得很好,不会再回来了。
维安恨,怨她的寡情。连亲情都可以如此与实质的金钱来并论,那其它,由何从值得上用'情'字来提。
太阳第二天照常升起,又是好天气。
维安一整晚都没有睡着,眼睛睁得极其大,滴溜溜得一眨不眨,就这样盯着天花板,很久。
直到快天亮的时候,她才感觉有隐约的睡意,昏昏沉沉,眯了一会儿,闹钟就响了。
六点三十分,比平常还晚了半个小时。
她赶忙起床刷牙洗漱,镜子前的人蓬头垢面顶着两个快掉到胸上的黑眼圈实在是吓人,好在她平常在班级里也不算扎眼,一头长发更是隔绝了所有。
右边昨天被扇的那边脸红肿得胀痛,她笑,这耳光后劲儿还挺大的。拢了拢头发,遮挡得严严实实。
维安背着书包冲下楼,准备在不花钱坐公交车的情况下争分夺秒。
在楼梯口的拐角处,她猛地急刹停住了脚步。差点重心不稳,向后摔了个底朝天。
她握着书包带,正了神色,坦然下楼。
“早啊,尹维安。”温穆良扶着单车,一脸纯真无害的笑容。校服里的白衬衣干净得耀眼,在班上男生平常习惯性打完篮球满身臭汗的邋遢形象对比下,他还是让人很有好感的。
维安以为他是来要回饭盒,想起昨天被自己丢进了垃圾桶,自觉理亏,放缓了语气:“你来我家是…”
他敛了笑意,拍了拍单车的后座:“接你上学。”
“什么…”维安着急,一时间说话都饶舌打着结巴。
温穆良把她的书包放到前面的车篮里,在她半犯迷糊的时候把她推上了单车。
“坐稳了啊。”他长腿一蹬,俩车轱辘轮子滚出好远,完全是比维安步行走路的时候快了好多。
早上的街道格外的安静,草木融合着泥土的清香,深吸一口气,好像连口气都有着沁人的甜。
维安伸出手,张开了手指。明媚的阳光从指缝的间隙间穿过,聚集在同一个折射点,映出了光彩。
温穆良微笑着,没有回头,语气却是柔和的,动听得好像在娓娓叙说一个古老的故事,沉淀了时光的韵律。
“你喜欢阳光吗?若是热爱某样事物,就一定要坚持,无需在意别人的眼光。不管你是否优秀,这样的你,都是无可复制,独一无二的。”
她听着他的话怔愣了出神,似乎是因为被看出了心里所想,收回手,低下头。她不奢求能做出什么与众不同的自己,只求能像其它的正常同龄人一样,露出脸,不用遮掩地走在阳光下。
她的心思和愿望,是如此的平常简单。甚至于是乎就连这样,都无法实现。
快到了校门口,维安扯了扯温穆良的衣角,他这才察觉,停车靠了边,转过身问:“怎么了?”
她跳下车,迈后了两步,低着头,深埋了脸,说:“在这里下就好。”维安向来是集体里最不受待见被群体孤立的学生,时间久了,她也就习惯,但也不想无辜的人因为她而遭受拖累。
温穆良也下了车,大步流星跟在她的身后。“那我跟你一起走。”
明明比她高出差不多一个脑袋的个子,却总是像个稚拙的孩子。说来也奇怪,这样的性格,维安却觉得不让人讨厌,也许是她天生有做贤妻良母的特殊潜质。
维安无奈,却深谙这种富家子弟的心里。平常在家里定是被父母宠的无法无天,才会有如此的与生俱来的骄纵傲气。
她想着,垂下了眼睑。人总是那么的贪心,她总是容易羡慕自己无法拥有的一切美好事物。眼底,是一片深邃不见底的悲凉。
温穆良拉起她的手,掌心的温热一寸寸透过肌理,深入皮肤。她吃惊,蓦然抬首。对上了他澄澈清明的眼,与她的沉闷阴郁完全不同,是一种截然相反的东西。
“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就好了,我会好好保护你不让别人欺负的。”他郑重其事地宣布,无关风月,只是一种承诺,坚定信念守护的决心。
维安笑,且不说自己虽受到排挤,还不至于上升到如此严重的程度不说,他如此信誓旦旦,又是为了什么。
她半开玩笑点头开口:“那如果答应了,我有什么好处嚒?”
温穆良摸了摸下巴,像是很认真地在想。过了一会儿,说:“没有!”
维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