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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0 ...

  •   四月初,一个有雨的傍晚,我做兼职的画室,负责人杨老师带来了一个帅气的小男生,昏暗的走廊灯始终让人看不真切。老杨叫我出去,他指着他,半开玩笑的语气:“这孩子是从别的老师那里转过来的,小尹,你多费点心。”
      站在男生后方的高挑女人有一张不苟言笑的面孔,她说:“有劳尹老师了,单独辅导我会给您额外加工资的。”

      她一定是男生的母亲,就算不是,也准有血缘关系,两个人弧线优美的下巴仿佛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衣着奢侈而有品味,站在身侧的男孩儿虽然看起来挺低调,却也一身名牌,啧啧,绝对是有钱人。如此一份美差落在我的头上,简直是撞大运。于是热情地答应了老杨和男孩儿母亲的委托。

      可是老杨的眼睛眯了起来,若有所思的样子透着几分古怪,等两个中年人先后离开,我才微笑着扭身同小男生打招呼,刚没看清,这颜怎一个在线了得,简直惊为天人,怪不得老杨走的时候要那样看我,莫不是以为我另有所图,真够呛:“嗨,你好,我叫尹荷。教你画画的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生闻言抬起眸子冷嗤:“为了几个臭钱至于吗?”
      我几乎出于本能,立马伶牙俐齿地怼了回去:“有钱就了不起啊?”
      他嘴巴一撇,不再说话。
      而下一秒意识到,差点儿给我肠子都悔青,幸好小爷没有反悔,而他沉默寡言的样子,又仿佛和混世魔王不沾边。

      既然自告奋勇接了这份差,那么再多的委屈都得往肚里咽,于是努力抛开私人恩怨,脑子里只想一件事,就是教混蛋小鬼头画画,事实证明,远没有我想象得那么简单,虽然每天不必监督,他都能完成作业,甚至刻苦到比高考集训班还要拼命,可是偏偏每一幅画都被他画得一塌糊涂。至此我才想起老杨的那个迷之眼神,原来还另有深意。

      和第一次见面时的嚣张不同,真实的小鬼头话少到甚至有些不合群,大概因为长得好看,家境又殷实,他看起来总与周遭格格不入,倒不是同学们不愿与他交朋友,而是他与所有人都有距离感。连我这个老师,都不太敢和他提画画以外的事,他绝对是那种会用眼神将人逼退的家伙。

      有了小鬼头,每次无论他画到多晚,我都得陪他到多晚。为此,徒增了不少工作量。他总会在原本该下课的时间沉默不语地打开手机计时功能,记录加班的时长,完成指导,再亲自把报酬交到我手上,全部是日结的现金,从不拖欠。哪天我要帮他多改了画,他还会增加报酬,辛苦是辛苦点,可能赚到这么多钱,我满心欢喜,哪还有什么怨言。

      整天忙忙碌碌,甚至有点晕头转向,一方面要完成学校的课业,另一方面还得兼职,累得连汪汪叫的力气都没有,加班加点就不说了,还总耽搁吃饭,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班后,空荡荡的胃总是隐隐作痛。

      又一次结束兼职,靠着公交站牌,昏昏沉沉等十点钟的末班车。这是个春雨丰沛的季节,连空气里的潮湿味道,都暧昧起来。百无聊赖翻看群里的消息,辅导员老师通知周六学校春季运动会开幕,学生会成员以及运动员都得参加入场式,院运动会余温还没过,就又迎来了校运动会。我本着重在参与的态度,在院运会报名参加了本班有空缺的女子二百米,结果搞了个倒数第一,同班同学连我什么时候比的赛都不知道。晓寅在一万米长跑中的待遇就另一说了,他妥妥拿了第一之后,顺理成章被推选代表学院参加校运会。

      转眼,校运动会如期而至,组织参加入场式时,导员一眼就相中了人群中的晓寅,他实在好看得惹眼,个子高又身形挺拔,代表学院方队举旗再合适不过,于是,很快,他就被单独叫走了。
      然而到了正式排演,晓寅却因为听不到口号和解说词,频频出错,无法配合入场式的各项要求,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导员和负责指挥的老师一直在写字和他沟通,我焦躁不安。直至晓寅回头看过来,然后将手中的旗转交他人。
      心脏里绷紧的弦,啪喳一声断了。

      他走向队伍中的我,彼时心中纵有一万分的委屈,也不知该如何表达。我完全猜得到是什么状况,却不曾想他轻拍着我的手臂,缓慢打手语:没有关系,我尽力了。
      所以,这个大傻瓜是在安慰没出息的我吗?难道不该由我来安慰他吗?臭小子。

      校运会与美术学院相关的另外一项重要活动,是开幕前两个月就在征集的相关设计,对我们学院来说,是一项硬性任务,犹记得看到晓寅笔下那只可爱到炸裂的吉祥物小猫,我整个人都被萌化了,他的设计图不仅出类拔萃,还画得很专业,毫无悬念,经过重重选拔和网络投票,妥妥被选上了。

      我总惦记着拿到他设计的玩偶钥匙扣和专属笔记本。也不知道晓寅是什么时候就去问了老师,他告诉我在校运会夺冠的运动员就有机会拿到,他一定会尽力的。可我心里没底,又怕他有压力,早早打消了念头。

      运动会赛程进入第二天,迎来男子一万米决赛。场上焦灼不安,晓寅因为听不到声音,起跑比别人慢了许多,不只是我,全美术学院都狠狠替他捏了把汗,虽然他全程没有掉队,却也没能追上第一梯队,直至进入后半程,才开始发力,最后两圈的冲刺阶段,晓寅竟然甩开所有对手,在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第一个冲过终点,结束了比赛。看着他气喘吁吁在场边走走停停,班里平时很少和他有交集的同学们都忍不住跑上前去分享胜利的喜悦,晓寅微笑着点头回应他们,可是我知道那只是出于习惯性的礼貌,在他寂静无声的世界里,周遭的一切,他都听不到,同学们的欢呼呐喊声,广播里的运动员进行曲,飞机呼啸而过的声音,不远处树上的鸟鸣。所有的语句,在晓寅的眼里不过是嘴唇的开合,如果他知道有多少人在同时呼喊他的名字该多好。
      稍微缓过气,晓寅便开始在人群中搜寻,看到我,便立即快步走来,他不由分说牵着我的手到更安全的跑道边,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夏天明明还未到,却为了方便比赛,穿了短袖T恤和宽松的运动短裤,他身边没有手机和纸笔,便在我掌心写字:一起去领奖。

      看他扬起眉毛,急不可耐的样子,我忍不住好笑起来,拉住他解释:广播叫到你的名字以后才能去,别着急。
      他神色愣了愣,缓缓低下头去:好的,那你帮我听着。

      陪晓寅去体育场门口的商店买水,我怕晒黑,就在对面的法国梧桐下躲阳光,谁知他回来时,顺手就塞给我一盒香草冰激凌,瞅着冰激凌,心都要甜化了,晓寅扬起唇角直笑。

      才刚吃完,就听到广播播报。于是急不可耐拖着晓寅登上主席台领奖。可是,却遇到了最不想见的人,李立航作为校学生会体育部成员,正帮忙发奖,当老师们得知晓寅是聋哑人后,无不感到唏嘘,直夸他是个搞运动的好苗子,能拿到第一实属不易,毕竟长跑项目非常辛苦。李立航却顺势冷嘲热讽地说:“是啊,确实不容易,就算是在奥运会,残奥会也是单独分出来的比赛,不是吗?让残疾人参加正常人的比赛,确实有失公平。”
      我当即就想上前揍他,他的话实在是让人很不舒服,可碍于老师在场,我只能硬生生忍回去。

      晓寅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走下台的时候,还很开心地用好不容易得到的吉祥物玩偶逗我,见到我勉强挤出笑容,才敏锐地皱起了眉,我用力抱住他,他便安慰般轻拍着我的后背。随后扶住我的肩膀,微微欠身,手语打得很慢:你怎么了?
      然后又示意了下主席台的方向,像是问:是李立航吗?
      望着那深沉的目光,我含着泪:“他就是个大混蛋!”
      可能看我快哭了,晓寅不得不打着手语和我沟通:别哭,别哭。
      我忍着泪,咬住嘴唇,怒气冲冲:“我不喜欢别人说你,李立航他就是故意的!”
      晓寅专注地望着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展开我的手掌写字:我听不到,不知道他说什么,你别生气,不值得。
      看他这么回答,我更心塞了,低头写:对我来说,就不行,谁都不能说你。

      晓寅的目光瞬间软了,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温柔地将我揽入怀中。我抱紧他,仿佛如此便能获得力量。
      错开肩膀的瞬间,却看到李立航正站在主席台阶梯最上面,凭栏张望,那目光里有怨恨,有妒忌,有悲伤,又有不甘。我将晓寅抱得更紧了些。愤愤地瞪了他一眼,那一眼,使得他的神情瞬间被绝望占据。胸中充斥着报复成功的快感,可是他的绝望,却又刺痛了我的同情心。

      当日的比赛全部结束后,晓寅换了衣服,当他把手机递给我时,不在平时的打字界面,而是短信,我有些疑惑,他便轻轻用食指敲了敲手机屏幕,我仔细一看,原来是他兼职发工资了,三千!不禁仰起头,崇拜不已:“哎呀!好棒呀!你最近做什么兼职了?”他听不到,没有回答,而是打字说:为了庆祝,我请你吃学校后门的烤冷面。
      我欣喜若狂,忙接过手机打字:好几天之前就想吃啦!你是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的?
      他摸摸我的头,像摸一只馋兮兮的小哈巴狗。

      那家店里人非常多,不得不排长队等待,可是正排着,我的胃就不识趣地疼了起来,起初只是隐痛,很快就厉害到直不起腰来,晓寅后知后觉注意到,顿时急了,他反复追问,我才红着脸勉力打字道:我可能是太饿了。
      心虚得紧,也不敢去看他。晓寅却按着我的脑袋,强迫我看着他,他打着手语,我没怎么看明白,也许就是嘱咐我原地等待,末了疾步跑开,回来时,已经买好了暖暖的粥,他继续打着手语:需不需要买药?
      我猜了好半天才猜中他的意思,吸着粥,轻轻锤了他一下:已经不痛啦。

      兼职下课的时间越来越晚,每次都是踩着末班车的点。起初还对教小鬼头画画抱有一丝幻想,可是时间久了,才意识到,也许那就是天赋的界限吧。

      在公车站等车的间隙,忍不住为着这么久以来,小鬼头还无法用水粉塑造出一个有立体感的苹果而苦恼,正赶着上车,却听见了熟悉的低音炮:
      “尹荷,你干什么呢?”
      惊觉出现的人是李立航,心头立即涌起不祥的预感。
      “呃,这和你没关系吧。”
      他抬头看了眼我身后楼上画室窗户的招牌,露出些许不知是不是装出来的不可置信的表情:“你在打工?为了庄晓寅吗?”

      我讨厌他的自以为是,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更不想看到他。于是以沉默应对,可是李立航不甘心地抓住我的肩膀逼问:“尹荷,你知道你这样我多难受吗?你这么好的姑娘为什么要和庄晓寅那种人在一起?!他有什么地方是我比不过的啊?我……”

      话音未落,他就结结实实挨了一拳头,这一拳不是帅气地打在脸上,而是打在他身上,成功令他松了手,几个人皆有些发懵,竟是小鬼头。

      他冷冷望着李立航:“你干什么!”
      这一拳对年长好几岁的李立航来说,造不成太大影响,他上下打量过小鬼头后冷冷勾起唇角,语调轻蔑:“这小狗是谁啊?长得不错嘛,尹荷。没想到你还真是真人不露相哪。”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哎!李立航,你这人是不是有毛病!他是我学生!”

      就在双方对峙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嚓”得停在我们身侧,李立航意识到不妙,转身就逃,背影很快淹没在黑暗之中。
      车上的司机是个西装革履的大叔,他紧张地喊:“嘉文,出什么事了?”
      小鬼头转过身,语调丝毫未透露出任何感情:“没事,尹老师不小心错过了末班车,可以送她回去吗?”
      我这才瞅向他的脸,虽然神情镇定自若,却掩不住惨白。
      “嗯,好的,上车吧。”大叔只是微微皱眉,没有要继续追问的意思。
      小鬼头随我一起坐在后座,他像往常一样把工钱递过来:“我是来给你这个的。”
      难怪刚才他会突然出现,原来是今天忘记给工钱了啊,说起来,我也是忙糊涂了。不过还好有他在,李立航来势汹汹,我女孩子家家的只身一人,孤立无援,还不知道要怎么应付呢。
      于是由衷道:“谢谢你。”
      他却惜字如金:“不客气。”

      回到宿舍匆匆洗漱后,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可是兼职太累,躺在床上很快迷迷糊糊,晓寅的微信准时发来:睡了吗?小荷。
      本来都快睡着了,我开心地翻了个身:还没,刚躺下,想我了吗?
      他发了个脸红害羞的表情,隔了一会儿才说:困不困?
      我说:困呀,感觉挨枕头就能睡着。
      他没有多言,只道:那早点休息,注意身体,晚安。
      似乎是有什么想说的,可困意袭来,挡都挡不住。
      他却在我几近睡熟之前道:小荷,我很想你。

      未及回话,便已沉沉睡去。李立航的出现,似乎也模糊成了一场闹剧。

      隔天周六,得在画室兼职一整天,我起了个大早。到下午画完色彩范画,讲评完作业,已是夕阳西下。学生们赶着吃晚饭,走得差不多了,我拎着水桶在楼顶的露天水池洗笔,云彩被映照得一片橙红色,傍晚的冷气正一点点试图蒸发掉骨头缝隙里的余温,双手浸在冰冷的自来水里,似乎只有哗啦啦的水声和顶楼鸽子扑腾翅膀的声音震动耳膜。正聚精会神,忽然感到被人拍了后背,扭头,顿时忍不住惊呼起来:
      “呀!晓寅!你怎么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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