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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9 ...

  •   葬礼是在一星期后结束的,接着便下了这个春天的第一场雨,我望向宿舍窗外,树木已经快要吐翠。庄奶奶到底因何做出如此残忍的决定,已经无从得知了。我相信何文骏没有骗我,他和晓寅认识这么多年,一定知道当时还是个孩子的晓寅,到底历经多少苦难来帮助庄奶奶撑起这个家。他掌心的茧,他晒得黝黑的皮肤,他比同龄人都要结实的肩膊,甚至,他还改了自己的姓氏。又或许,从晓寅的爷爷把亲生儿子赶出家门的那一刻起,庄奶奶就一直在后悔,可是晓寅又做错了什么呢?为什么是他承受如今的众叛亲离,就因为他听不见吗?我不相信。

      那天,在医院里,晓寅劝我早点回学校,看着他凹陷的脸颊和悲伤的眼睛,我很想留下来陪他,何文骏却将我拉到一边说:“听晓寅的,早点回去,你爸妈还不知道你最近请假的事吧?这些日子,你也为晓寅耽误了不少功课,我们都是成年人,剩下的由我们应付。”
      可我委屈巴巴地说:“我也成年了呀!我就是担心他,这时候怎么能不在他身边啊。”

      何文骏即刻笑了,双手叉腰:“哎,我就说晓寅没看错人,你果然是个好姑娘。不过生活还得继续,道理他都懂的,你就听他的话,快点回去上课,省得他老担心,如果真为他着想,就应该更努力地迎向明天!”
      这番话从何文骏的嘴巴里说出来,多少有点儿违和。但是,我又从心底里感激着他,这个看起来最吊儿郎当的家伙,其实是最靠谱的人。

      乘车回学校的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晓寅的爸爸唐广辉自从拿到遗嘱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庄奶奶的后事,都由晓寅一人操持,他太忙了,我怕给他添麻烦,便听从何文骏的安排,没知会便自己偷偷买好了返程车票。

      我以为已经做得天衣无缝,可令人意外的是,出发的那个早上,在车站门口,还是看到了晓寅熟悉的身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晓得我要走的,被他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他便朝我挥挥手。想来出门的时候一定很匆忙,上身还套着在医院里才穿的旧大衣,远远的,他试图上前,却被左右来往的人流和车流阻断,因为听不到声音,不小心还被行经的大叔责备,看他低头打手语道歉的样子,我很心疼。于是加快脚步奔向他。晓寅撇开旁人异样的眼光,搂住扑向他的我,执拗地牵起我的手,带我去车站附近的超市,买了黄桃面包,旺旺仙贝和瓶装水,怕我拧不开盖子,拧好了才替我塞进书包。
      虽然彼此没有说一句话,但他的心意我全部都接收得到。挥手同他道别时,眼睛湿了一圈。

      他并未因庄奶奶的事在家耽搁过久,很快便返校上课,我始终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没敢多问他今后的打算,他也只是如常地学习与生活。
      为补齐作业,我焦头烂额,一时腾不出空来和晓寅好好聊一聊。那段时间,我们天天泡在画室赶画。他功底扎实,又有天分,没怎么费力就画得有模有样,我就惨了,自从上次在荷花塘不小心落水,连作画都有了心理阴影,晓寅没笑我,而是问我要不要换别的题材。
      我问: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他说:一起去踏青吧。

      近期发生了太多让人沮丧的事情,虽然又累又赶,还是决定接受他的建议,就算最终无法找到灵感,能陪他散散心也是好的。

      这座城市不是没有旅游名胜,但那都不是我们想去的地方,我们选择乘公车赶赴城郊。山中有个僻静的寺院,平日很少人往来,但听说寺中泥塑非常精美,便和晓寅约好去看。

      公车摇摇晃晃,大概近一个小时的车程,他静静望向窗外,我便把前一晚缓存了动画的平板电脑推给他,他欣然接受了和我一起看。我怕打扰到车上的人,便插了耳机,却有些心不在焉,晓寅专注的侧颜,不由使我想起自从助听器坏掉以后,就没有再那么频繁地当着他的面说话了,他此刻的世界里,一定静得让人发慌。

      下车,晓寅展开手臂,随时护我。沿石阶铺设的路上山,每块石头的缝隙里,都仿佛潜藏着生命的迹象,空气清新,鸟鸣婉转。他的掌心异常温暖,也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总是隐约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四周便被衬得愈加静谧。

      我兀自想些有的没的,自从他回来后,就没见他再提兼职的事,果然他和父亲之间的关系早已冷过冰点。我想得入迷,甚至在他的注视下分神了很久。晓寅没有追问,而是在同我欣赏过寺院里的泥塑后,带我来到其后的一汪水潭,青石与四周的植物交相呼应,纵横的倒影随微风在水中摇曳。

      真是处好地方啊。我被四周闲适的气氛所吸引,不觉拿起手机拍下照片。晓寅便静静看着我,他仿佛早就知道这么一处地方,有预谋般带我来。当注意到那灼灼的目光,顿时很不好意思。
      早晨起晚了,我出门时太着急,没吃早饭,便拿湿巾擦过手,撕开带来的面包包装纸,掰了小半塞进嘴里,剩下的都给了晓寅,他看着我嘴巴鼓鼓的样子,一阵好笑。其实大多时候,他都笑不出声音,就那么一声不响拉开唇角,露出一颗微凸的虎牙,透着股子天真。

      待填饱肚子,我挨着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拿出准备好的纸笔:多亏你带我来,真好。
      他浅笑:想好画什么了?
      我使劲点点头。

      喝过水,我压着纸继续和他聊天:你什么时候配新的助听器呀?我想和你说话。
      他扫了好几遍,才下笔:抱歉,暂时不会。
      我便问他:是缺钱吗?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没有回答,我就知道他在这种事情上永远都不坦诚,于是接着道:最近都没看到你做兼职了。
      这次他低头认真地写:你多虑了,不用担心。
      虽然这么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他略显忧愁的眼神,我知道问是问不出来了,他不是那种喜欢倒苦水的人。于是下定决心,想替他做些什么。

      只可惜上次拜托过董欣欣,尚且还能见到晓寅爸爸的那个情人,这一次却怎么都敲不开门,我执着地跑了三趟都无功而返。最后一次,邻居一位胖胖的阿姨出门买菜时看我蹲在门口,才问:“你有事吗?现在那户没人住了哦。”
      我心口一凉,站起身:“阿姨,这里以前的住户呢?”
      她皱皱眉:“你和那家什么关系呀?”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便结结巴巴实话实说:“就是,以前,我朋友租了这里……”
      胖阿姨立即撇起嘴角:“哦,那我晓得了,这边一直都不准租,前些日子,隔壁住户连夜搬走的时候,我还见过你朋友,是不是和你差不多年纪的一个小伙子?本来我还以为他就是隔壁住户呢,就搬家那天,你朋友闹得厉害,我喊了保安和物业过来调停。”见她已经开门准备进屋,我急了:“抱歉阿姨,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您能详细跟我说说吗?”
      她挑起眉:“前几天吧,物业和保安过来,谁知道那小伙子是个哑巴啊,真可怜,这儿不让租,隔壁业主又说租房的事儿他不知情,所以你朋友就被保安请出去了。对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急忙打马虎眼开溜,回去的路上,心里特别特别难受,不知道晓寅因为听不见也不能说话,到底受过多少委屈,这肯定不是第一次,那么过往的二十多年呢?要不是此次找过去,可能我永远都不会知道。之前他和父亲之间发生的种种,应该早就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了。
      我越想越觉得忧心,终究忍不住,发了微信给他:晓寅,你不做兼职了,是不是有别的原因?
      他却只说:遇上点儿问题,不过没事的。
      隔了会儿,他却问:发生什么了吗?
      我有点后悔没忍住就问了他,也不知道是天生的,还是因为后天的原因他总要去察言观色,我心里想什么总也藏不住。这可怎么是好呢,可不能让他知道我去过之前租的工作室。绞尽脑汁,却只能搪塞:没什么,晓寅,你照顾好身体,别太劳累。
      他说:好吧,我会的。

      可我的脑子里,心里,全部都是要怎么才能帮他分担。

      三月底,学院运动会前夕,我打起别的主意。
      涑音是本地人,托她,想找个本地的画室做高考补习班老师的工作,这是我能想到最适合我的兼职了,听完诉求,她立即声音洪亮:“那你可找对人了!我以前的高考班,距学校两站路,常年都在招咱们学校的学生兼职教画画!怎么啦?替你家晓寅找工作吗?”

      晓寅,吗?太为难了吧,我不想过于强调他的残障,于是摇头否认:“是我打算去做兼职,反正平时周末闲着也没什么事儿。”
      她探过脑袋:“据我所知,你自从请长假回来,赶作业赶得很辛苦啊,周末可没闲着。”
      我推了推她的肩膀:“什么话?就说要不要帮我吧?”
      “帮帮帮,没说不帮你呀,咱俩谁跟谁?”她揉着鼻尖,笑得得意得很。
      虽然忍不住发射了个大白眼,不过涑音这丫头作为朋友最是靠得住了。

      几天后的周末,我开始了去涑音以前集训的高考班教画画的生活。才大一,也算是刚参加完高考不久,很快就和画室里的学生们熟络起来,熟络却不代表工作就会顺利,起初,我很不适应,也遇到过不少困难,比方说,和学生还有家长因为误会闹了矛盾,险些被解雇,还有管不好问题学生,吵得不可开交,我被折腾得身心俱疲。随着经验的积累,逐渐步入正轨。心里害怕晓寅反对,就一直瞒着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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