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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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庆长假，预料外的阴雨连绵，整个城市泡在铅灰色的乌云中，不用挤都流得出水，我抱着电脑窝在床上啃零食追剧，舔屏刷B站，日子过得好不惬意。晚上，爸妈会抽空和我视频，反倒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同学们陆续将申请表填好，随附家庭情况说明、贫困证明交给我，果然七千元的一等助学金，没人敢自告奋勇。
我想过最终会是谁得到这笔补助，然而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总是庄晓寅的样子。
他在昏暗的路灯下捡饮料瓶，是遇上什么困难了吗？可惜没人能告诉我真相，除非是他自己。然而，他的残障，始终是我心里最没有抵抗力的部位。
眼看假期转瞬即逝，有意向的人大都将表格填好交给了我，我粗略整理和统计过，还私下跟一些同学沟通核查过。可是，始终没看到庄晓寅对此有所行动，心里不免多出个解不开的疙瘩。
七号那天中午，李立航忽然打了电话过来，说帮几个男生捎申请表，让我去三食堂等他。我跳下床，穿上外套，梳理了乱七八糟的头发，奔向他所说的地点。
老远，就看到他跨着辆喷成白色的单车，在食堂门口和年级里别班一挺脸熟的女生聊天，我走上前问好，他正聊到兴头，没理我：“你放心吧，门票的事包在我身上，周五晚给你和师母送过去。”
女生满目喜悦： “嗯，好，不过你记得别吃晚饭，来我家吃，拜拜！”
“再见！”
眼看对方走远，我才冲李立航挑挑眉： “什么门票？好像还蛮厉害的样子。”
他解释说：“是刘亦菲的新片首映礼，这周六要在咱们学校大学生活动中心举行。”
我挺意外：“意思是说能见到刘亦菲本人了？”
“那当然！本来门票是凭学号通过团委公众号抢的，特别难抢，现在外面有人收，一张最便宜也近千元了，我认识团委的人，可以弄到票，你想去吗？”他问我。
而我对泼这盆冷水乐意之至：“不想去，我不喜欢美女。”
他脸色有点儿难看，只好转移话题： “尹荷，那你知道刚才那女生是谁吗？”我摇摇头，不就是年级里的同学嘛，还能是谁啊，完全不想知道。
他认真地说： “魏云清，她是咱院油画专业的，不过他爸爸你肯定更熟悉，是咱们学校副校长。”
“噢，然后呢？”我抬头看他，他噎着说不出话来，随后深深叹了口气。把表格递过来： “我说尹荷，你这是故意的吧？真搞不懂，我哪里招惹到你了？不会你还在记恨那天晚上聚会的事吧？”
我没说话。
他解释道： “我那天也是一番好意啊，怕你工作中遇到困难，想让大家都认识下你，再说最后我不也送你回宿舍了吗？如果是那天回去时我跟你说的话让你误会了什么，我可以解释，也可以道歉，毕竟这次评助学金，对于贫困生来说，非常重要，我也是为了公平起见才提醒你。”
我私心觉得他太自以为是，但还是决定给他个机会把事情说开： “你不用和我道歉，我只是觉得你那么对庄晓寅有点儿过分。”
他脸色突然变很差： “真的不是我要说他的，他这个人……好吧，对不起，是我不对，要不改天我请你吃饭吧，或者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送你张看刘亦菲的票也行？”
我噗嗤笑了： “不用不用，我真不迷刘亦菲，还是别浪费资源了。至于评助学金的事，你别太操心，我肯定会处理好，回见吧。”
看他踩着单车离开，我低头随手翻看表格，接着立马就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李立航的申请就在里面，不光如此，他申请的还是一等助学金。
我心里发毛，这几个意思？难道从一开始，他就设计好想拉拢我？又是聚会上殷情主动，又是刚才的门票，果然我笨，没搞清楚他的目的。于是急忙从涑音那儿要来建木的电话，播了过去：
“喂，梁建木，我尹荷。”
他那边儿听起来有些吵闹： “什么事呀？正打比赛呢。”
“哦，不好意思啊，我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他说：“没关系，你说吧。”
“就是关于李立航家的经济状况，你了解吗？”我翻开信息表。上面写着父亲过世，母亲没有正式工作，家庭收入非常微薄。
梁建木犹豫了会儿，对我道： “哎呀，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对李立航很了解呀？不过没关系，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他学费申请的助学贷款，然后学院辅导员助理的工作也是勤工助学。本来导员开学时助理已经有人选了，不是他，然后那个选上的女生刚好和我高中同画室，她说李立航给导员带了些土特产，想争取助理这个岗位，我同学觉得他挺可怜的，就跟导员儿商量了，替他多争取的名额。”
听完，我心里特别不舒服，又仔细看了看表格里的情况，觉得梁建木没必要骗我，在所有申请人里，以李立航的家庭状况，理应得到一等助学金，可我就是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也许因为李立航他做事太不够光明磊落，让我看不起他，而和他有过节，家境同样不好的庄晓寅，偏偏又什么都没申请，更是蹊跷。
建木打断我的思绪说：“尹荷，你是为评助学金的事才问我的吧？”
我说：“是啊，不然你以为呢？”
他忽然笑了，“没事儿，我听你好像不在宿舍。”
我瞅了眼按着喇叭疾驰而过的汽车：“是，刚才李立航说要交表，所以我现在在三食堂附近。”
他兴奋起来：“真的吗？三食堂离超市不远，刚好，你能帮忙买点儿东西送过来不？”
我说：“行啊，没问题，买什么？”可隔了十几秒，他又改了口：
“噢，抱歉，不用了，刚有人去买了，谢谢啊。”
“不要紧，有什么需要，你大可尽管说。”
“够朋友，我这边儿还有点儿事，咱们下次再聊？”
“嗯。”
挂断电话，潮冷冷的空气害我打了个喷嚏，不过梁建木的话倒提醒了我，于是顺道去超市，买了包鱿鱼丝准备晚上看快乐大本营的时候吃，买完后，沿着广场边的回廊走，不小心，就看到了庄晓寅的身影。
他一动不动站在路旁的公示栏前，从头到脚全身黑色，长袖立领运动服，足球裤，足球鞋，足球袜，这打扮很少有男生能撑得起来。
我途径，好奇地朝他所看的东西瞟了眼，然后就忍不住驻足，原来那是条兼职招聘广告。
果然，他经济困难，每一分每一秒都想着赚钱，可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不申请助学金呢，在我胡思乱想的当儿，他忽然转过脸来，目光便交汇了。
我脑子瞬间变成一团浆糊，他则用门齿轻叩着上衣的拉链头，明亮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望着我。
这算是什么桥段啊，想起那晚被李立航送回宿舍，他也不是没看见，会不会以为我和某人是朋友，就直接把我划入敌人阵营？来不及多想，尴尬地抬起右手和他打招呼：“你，嗯，你好。”
然而当我从公告栏的玻璃反光中意识到自己抬手的举动有多蠢时，下意识转弯抓住了领口。他并不在意，缓缓转过身，嘴里依然叼着拉链头，却扬起唇角，无声地笑开来。还学着我的样子抬右手打招呼。
我的视线瞥向他的耳朵，他很聪明，意识到了就低头从衣袋里拿出助听器戴上。
我安慰着自己，给自己打气，抬头对他说：
“你是要做兼职吗？”
等待回应的过程中，他微微蹙起眉，神色抱歉地冲我摇了摇头，那不是在回答，是压根儿没听懂，即刻，名为尴尬的东西，便把我吞没，回想说话的声音也不算小，可他为什么不明白，我担心接下来不得不朝他大喊大叫才行，更害怕引来路人围观，左右为难之际，他却拍了下我的胳膊，伸出食指朝我晃了晃。
“啊？干什么？”
可我永远也不可能从他的口中听得到回应，只能另想办法。
指向他刚才在看的招聘海报，放缓语速： “你想做这个兼职吗？”
这次，他冲我笑了，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而是以食指轻敲海报下方最后的几行字，眼神游走在我与海报间，起先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但动作重复了几次，我就懂了。
“有意者请拨电话：182 XXXX XXX，联系人郑先生。”我抬头看他，他冲我挑起眉，撇了撇嘴角。
“噢……你，你是不能打电话，对吧？”
他依然微笑，却令我感到心酸，甚至没勇气对视下去，生怕被察觉眼里的潮湿会溃堤，随即冲他晃晃手机： “那我帮你打，你稍微等一下。”
说着埋下头掩饰情绪，可手指头来来回回按错键，怎么都无法冷静。他拍拍我，将自己的手机递过来，直至听到那头“喂”了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是他已经拨通了：“对，对不起，请问是郑先生吗？”
“是我。”
接过手机，我偷偷瞥了庄晓寅一眼，他安安静静地站着不动。
“郑先生，您好，打扰了，我打电话来，是想问您那边还在招兼职吗？”
“在招。”
“噢，这样啊，我同学有意向去您那里。”
“在校大学生吗？男生还是女生？”
“男生。”
“男……那你同学有没有促销经验？口才怎样？我们这边儿工资高，对仪容仪表要求也很高。”
嗯……等等，促销？！我抬头看了眼兼职广告，喉咙都发紧： “ 那个，不是，我，我同学是聋哑人，他不会讲话，但是他个子很高，长得也很帅，如果你们需要搬重东西，他都没问题，而且……”
“等一下，同学，你好像没搞清楚，我们招的是促销员，你同学是聋哑人，不会说话是吧？你见过哑巴做促销的吗？要是客户想了解产品，他怎么跟人家介绍？你这是拿我寻开心呢吧？现在的大学生，是不办事都不带脑子……”
“不是，我……”
电话 “啪嚓”一声断了，我听着嘟嘟的忙音有些失神，抬头触到庄晓寅期许的目光，却只能冲他摇摇头。他看着我很失落，但还是强迫自己笑了笑，我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接过手机，然后转身朝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背影里都是无奈。
我不甘心，强烈的正义感，爆炸般膨胀，继而想到拿七千元助学金的居然是那么个不择手段的人，就更为庄晓寅不平。
“等等！！你等一下！”
我狂奔追上他，粗暴地扯住他的袖子：“庄晓寅！你跟我来！”
他诧异地看着我。
我说：“你跟我来啊！能明白吗？”果然他神情还是懵的，我没耐心给他解释，于是拖着他往超市旁边的打印部走，也许他还不明白我要做什么，但是我必须要着么做，否则一定会后悔的。
帮他打印好空白的一等助学金申请表，又替他借到笔，我用力敲着桌子：
“听好，把这个表填了，我现在去给你买稿纸写家庭情况信息。”
“还有，”我从收来的表中翻出贫困证明指给他看： “你有这个吗？”
他坐着椅子，看我需要仰头，他抽了张打印部打废的纸，写了个 “有”字。
果然正如所料，他可以申请助学金。
那一刻，我发誓，要是连我也不能让他被公平地对待，那么一定是我的失职，绝不能被原谅的。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