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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8 ...

  •   我躺在空气污浊的火车卧铺,耳畔是轻微的“喀哒”声,心情万分复杂,如果晓寅失去了庄奶奶这个亲人,接下来的人生该怎么办呢?他的父亲会不会稍微念及一点感情,对他好一些。我时梦时醒,仿佛感到幽深的隧洞如同冰冷的漩涡,试图逃走,却被吞没。

      火车进站,天已经蒙蒙亮。我直奔医院,却没在熟悉的病房见到庄奶奶,询问过才知前一天已经转重症了。打听到地点就急忙赶过去,远远在走廊,看到了抱肩蹲在地上的晓寅和他身边长椅上岔开腿而坐的何文骏,于是加紧脚步跑过去唤他:“晓寅!”
      何文骏闻声微微伸手拦住我。他无奈地冲我摇摇头。
      示意我先坐下来。
      他说:“先别叫他,晓寅需要静静。”
      我点点头,他问:“刚回来?吃饭了吗?”
      我心不在焉地答了句“还没”,他便道:“人是铁饭是钢,等下一起去吃个早饭吧,顺便也给晓寅带点儿。”
      我问:“晓寅没事吧?庄奶奶怎么样了?”

      何文骏连声叹气:“医生说住重症意义也不大,建议放弃,不然只是徒增痛苦,还烧钱,你说晓寅一个穷学生能拿出多少钱给庄奶奶治病啊,借了一屁股债。就刚才医生还想和他谈谈呢,晓寅不同意,他一定要等他爸来。”
      我皱着眉:“为什么这么执着于等那个人啊…”

      何文骏怔了怔,了然:“哦,你…是已经知道他家的事了吧…其实,我也一直很为晓寅不值,你说等他干什么啊,那样的人也配?要不是他是晓寅的父亲,我早就骂脏话了。还不是庄奶奶自从情况不好以来,念叨着要见儿子,鬼知道在想什么,不然晓寅也不会那么轴啊,都奔忙好些天了。”
      我皱了皱眉,当初不是晓寅的爷爷把他爸爸赶出家门,断绝关系的吗?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所以,当年,到底发生过什么啊。于是犹豫着道:“再怎么说,他也是庄奶奶的儿子,人之常情吧。”
      何文骏却黑着一张脸:“那是你没看到晓寅是怎么没日没夜照顾庄奶奶的!你知道对晓寅来说这多重要吗?你知道他付出了多少吗?庄奶奶可是他唯一的亲人啊,她却口口声声要见儿子…她的这个儿子到底为她做过些什么啊?他哪里配称之为儿子!现在却要等着他!我就是理解不了!”

      所以,何文骏大概并不知道晓寅的爸爸曾被赶出家门吧。我垂下眼睑,没有多言。

      只可惜晓寅的执拗,在面对没钱的窘境时毫无用处,住院费拖欠,短短两天后,医生便开始费尽口舌劝说他,我站在走廊朝里望去,第一次看到他哭,额头抵着拳头,泪滴无声滑落。何文骏用身体挡住我的视线,他说晓寅肯定不想我看见这些。

      有时望着他们,我就不住庆幸还好有何文骏在,至少,重要的事情都是他们两个人商量,庄奶奶转入普通病房后,难耐的痛苦令她丧失理智,咒骂吼叫。她被疾病折磨得不成人形。每每这个时候,何文骏都会劝我离开。而没日没夜守护,承担所有脏活累活的全是晓寅,他们两个大男生死活不让我插手,我就只好做点跑腿的事情,帮忙喊护士,帮忙拿外卖,总之力所能及。

      夜深人静,累了整天,迷迷糊糊坐在走廊的长椅打瞌睡,感觉有人推我,才猛然睁开睡眼,晓寅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黑眼圈很重,昏暗的灯光下,打字问:你怎么没回家?
      我回应他:怕你这里人手不够。
      他立即皱起眉:这几天都在这里睡的?
      我打了个哈欠:是啊。
      他转身坐在我旁边,比了个睡觉的手势,就将我揽入怀中。我在他怀里蹭了蹭,仰着头,看到他受的伤已经结了痂。
      怀抱里有令人安心又熟悉的气息。我贴着他的胸膛,既紧张又害羞,哪里睡得着。便戳了戳,他低头挑眉像是询问有什么事。我也懒得打字,就胡乱比划起来:“不行,你得去陪庄奶奶。”
      他看着我瞎比划,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回答:没关系,奶奶睡了,我陪你。
      我急着戳手机:庄奶奶那里不能没有人,要不你休息,我去帮你盯着。
      刚起身就被他给拉了回来,他摇摇头:你别去,奶奶现在脾气差,总是骂人,我听不见没关系,你不一样的。
      我说:“你刚刚还说她睡着了,奶奶睡着不会骂我的。”
      他勾起唇角,尽管面露疲态,眼睛里却盛满了温柔:对不起,本来这些事不该劳烦你,你别去,我会心疼。

      无从知晓他是怀着怎样的情绪去面对所有的不幸与艰难。
      忍不住问:你会害怕吗?
      他摇头:没什么怕不怕的。

      庄奶奶的病情每况愈下,浑身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咒骂,气若游丝地躺在病床上。晓寅始终寸步不离,只要是庄奶奶说想要的,无论什么,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替她实现,哪怕是摘天上的星星。他和何文骏最近商量最多的,都是如何能多弄几针药,好减轻庄奶奶癌症晚期所不得不承受的剧痛,他们无暇去思考死亡本身,只能想尽办法让庄奶奶留住最后的体面。

      止痛针的效果日渐不明显,她的肚皮被恶性肿瘤撑得滚圆,十分可怖。晓寅则低头帮她剥着橘子,她已经吃不下,只能舔舔汁液,晓寅不知道跑了几条街,才帮她买到的。
      弥留之际。

      何文骏回来,买好了午饭,可是面露憔悴的晓寅,摇头表示吃不下。

      任谁都没想到那个冷血的男人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赶来医院,他面色铁青,一看到正帮庄奶奶剥橘子的晓寅便冲进去,抓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凳子上拽起来,橘子脱手叽里咕噜滚到床脚。眼对眼,那冷血的话语如一把钝刀砍进肉里,一字一句:“你特么到底想干什么?信不信我能让你牢底坐穿!”
      何文骏反应快,上前一把拉开他:“干什么?!这是医院!想打人不成?”

      晓寅的父亲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将怨恨的眼神移开。庄奶奶看到他,顿时瞪大枯瘪的眼睛,拼着最后一口气,直呼唤儿子的名字:“辉子,辉子……”
      她的脸上呈现出不合时宜的狂喜。
      晓寅默默站在床的另一边看着眼前的一切。

      泪水顺着庄奶奶浮肿的脸扩散开来,她竟强撑着从床上起身攥紧了儿子的衣袖,另只手却急切地摸索到病号服的衣兜。那男人只是虚扶了下,便任由母亲依偎进怀中。庄奶奶咬着牙齿,几乎喘不上气,何文骏想上前阻止这疯狂的举动,可是晓寅却拦住了他,老人没有光泽的眼睛里唯有她日思夜想的儿子。
      “儿子,太好了,太好了…”她颤抖的手中紧紧攥着一个信封,原来一直将遗嘱藏在身上。晓寅并没有露出任何讶异的表情,看样子早就知道。她瞪着双眼,用她最后的气力说出她最想说的话:“原谅我们啊,辉子…回家吧…求求你…”
      冷血的男人,紧蹙双眉:“好,妈妈。”
      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可是庄奶奶终于露出了了却心事的安然,当视线扫向一动不动的晓寅时,目光登时透出令人心惊的凉意:“你,不要,你不要……怪我……”
      我确信我没有听错!晓寅会知道庄奶奶对他说了什么吗?!
      然而她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像睡着了一样。

      晓寅总算反应过来,几乎出于本能,跪在了床边,眼泪夺眶而出,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嗯,嗯啊……啊啊…”
      我立马上前按铃,何文骏已经跑去找医生。

      唐广辉冷冰冰地退开,给医生让位,晓寅则紧紧盯着医生,他没法开口问,就一直看着医生的脸,直至对方神情沉痛地摇了摇头。他已是痛哭失声。

      庄奶奶走了,在自己儿子的怀中走的。最后的时光里,病痛使她饱受折磨。但是临别的神情却很安详。

      一片混乱中,唐广辉回过神,当面拆开了遗嘱,那双眼睛里逐渐燃起掩盖不住的喜悦,随即当着所有人的面,打了电话,从对话中听得出是打给律师的,分明是在确认遗嘱的有效性。
      他很快结束通话,冷冷扫了晓寅的背影一眼,皱起眉,然后以胜利者的姿态漠然地对我和何文骏说:“你们是他朋友吧?给他带个话,我手里的遗嘱有法律效力,很遗憾,母亲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我,所以近期我会来清点收回,让庄晓寅做好准备,尽快从宅子搬出去吧。”
      语毕,头也不回,转身扬长而去。

      何文俊气得七窍生烟,可是他又能做什么。我没看到遗嘱的具体内容,然而从唐广辉的话里,完全听得出来,我的晓寅,失去了至亲,并且无家可归了。这一幕实在太过于残酷。我咬着牙,看着他,像是瞬间被巨浪卷入深海。

      晓寅不肯放开庄奶奶的手,医生努力做着工作。何文骏同我站在走廊,却忍不住说起往事,还带着愤恨。
      在他和庄晓寅认识之初,庄晓寅还不姓庄,他姓唐,像历史上的那个著名的画家一样,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叫唐晓寅。那才应该是他原本的名字,他从小擅长画画,爷爷期许他能有所作为,给他取了这样的名字。爷爷一直都是他最亲最近的人,可是爷爷走得太早,所以只剩下奶奶和他相依为命,何文骏一直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庄奶奶不会如此绝情,那个曾经从不在人前提晓寅名字的人,逐渐也有意无意地开始炫耀和夸赞,她接纳了他,认可了他,可是,就在刚才,一切全得推翻重来!那晓寅这些年所做的一切到底算什么呢,他到底对她来说算什么!

      ……我仿佛能够猜到,晓寅耳后的纹身还有其他意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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