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36 ...
-
时间近乎如呼啸的火车，飞速流逝。
开学在即，老爸执意要开车送我回学校，明明平时就是个工作狂的他，还不惜请了个假，内心想和晓寅哥哥一起返校的愿望就此泡汤。
这点小遗憾很快就被新学期的兴高采烈所冲散。岂料当我收到老妈打来的第一个月生活费后傻了眼，她真的多打了好几百块，如此看来，还是在怀疑我谈恋爱这件事，到底是有多明显啊。我一筹莫展，也搞不清楚他们对我的事情了解到什么程度，就仿佛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心知纸包不住火，迟早都得坦白，可是到底什么时候时机才能算成熟，我怂得像狗一样。
才开学不久，就迎来了评奖学金这件大事，晓寅的期末考试成绩妥妥全班第一，不过评奖学金的最终依据是综合考评，我看过细则之后，就各种担心。因为李立航作为辅导员助理，班干部，能额外加不少分数，毕竟一等奖学金比二等高出一千块，对于家境贫寒的晓寅来说，太重要了。
慌里慌张等了好几天，得知最终结果后，我甚至高兴得一蹦老高，关于这事儿，没少被涑音嘲笑，晓寅远远甩开第二名李立航足足九分，也不管涑音怎么笑我，可别提心中多为晓寅骄傲了。
然而我这个入学考试拿过第一的人，只区区第三，就有点说不过去。和晓寅之间的差距自是不必说，更没有像李立航那样拼命参加各类加分活动，就以平时上课吊儿郎当的样子（若不是还要帮某人记笔记的话还要更糟），现在摸鱼到三等奖学金，也算是充分证明实力了。看到群里发出奖学金公示名单还在课上，我仍忍不住给晓寅发了微信：你太棒啦，祝贺你！！
感觉到震动，他低下头去拿手机，沉沉的咳嗽声将我拉回到现实，扭头才注意到晓寅好像最近身体都不太舒服。急忙微信问他：你是不是生病了？
他打字回我说：没事，有点感冒。
虽然我们在恋爱，但是想起他每天都忙着做兼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就病了，我不住忧心。
下课后没顾得及吃饭，便径直去药店买了些感冒药，差不多治各类感冒的都有，下午上课时，全部捎给他。
他看到我买的那一大包药，神色有些错愕，打字道：这也太夸张了吧？
我说：“才没有，谁让你不照顾好自己呀，我很担心你。”
根据说明书和他的症状，用保温杯冲好药，看他乖乖喝掉，这才放下心。他趴在桌子上，躲过老师，在课桌后，偷偷摸摸打手语说谢谢，泛红的脸颊不知道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害羞，我被他孩子气的样子逗笑了。
下课后和涑音约好去食堂吃饭，她提起她们班奖学金大战的事儿，我才忽然想起，应该把我拿到三等奖学金的好消息发微信跟父母分享一下，当晚，和老妈视频，想不到他们很高兴，还说了不少鼓励我的话，害我差一点就忍不住道出这都是晓寅的功劳了。横竖心里都是甜滋滋的。
水粉色彩讲完了几堂课上要求和范例欣赏后，老师总算提了结课作业，她希望我们能完成一幅创作，发挥自己的长处和优势，不设过多限制。我立马燃起了斗志，扭过头却听到晓寅仍在断断续续咳嗽，好像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心又悬了起来，课间，我问他：“有没有按时吃药，是不是还忙着做兼职？”
他点点头，回道：最近接的单子赶，再加几天班就好。
我只能催他：生病了得多休息，等身体好些了再忙。
他却边咳边笑着打字：小病，没事的，忙完这阵子我一定多休息几天。
我知道他也是身不由己就没再多言，他从来都不是那种让人不省心的人。只期待他能早点完成这次接的活儿，病快点好。
而对于眼下老师布置的作业，成了我近期最为上心的另外一件事，读高中的时候，就期待有机会画些和以前不同的东西，苦思冥想。灵光一闪，想起了几天前途径图书馆，学校的荷花塘还没长起的枯败景象，很有画感，我决定画荷塘，把这个意向告诉晓寅之后，他很温柔地鼓励我去尝试。
当机立断，说干就干，挑了个下午没课的日子，午饭后准备好画材，顶着初春的寒风，在荷花塘上的小桥支起画架，心里想的是先试着写生积累些素材。就在专心致志打形的时候，远远的看到几个同龄人，之所以一眼就注意到她们，是因为那两个女生是打手语交谈的，这搁平时在学校绝对不可能看到，她们走近了些，我顿觉眼熟，这不正是晓寅上次和我说的初中同学吗，为什么会在这里啊，我猛得站起身，朝桥头望去，那个漂亮的姑娘，确信就是姚美心，她来这儿有什么目的吗，这次，她梳了一双麻花辫，打扮得极具中国古典美人气韵，两个女孩子似乎也被我们学校荷花塘附近的美景所吸引，两人有说有笑的。她们来这里多半只可能是为了找晓寅，顿时有些心不在焉，画似乎也画不下去了。
谁知就在此时，一个骑单车的男生正沿路冲过来，他可能是上课迟到，眼看登上石桥，根本来不及注意两个倚桥观景的女孩子是聋哑人，车子飞快呼啸而过，他嘴巴里连喊着让一让。怎么这么不凑巧啊，我胸中充斥着不祥的预感，未做思考，丢下笔就追过去，只想提醒姚美心她们及时躲避，可饶是如此，还是跑慢了一步，刚把她们推开，那个男生便因着惯性，直撞过来，这一撞不要紧，我一个跟头就从桥栏旁边的缝隙顺着斜坡滚进了荷塘，荷塘虽不深，可是下面全是淤泥，枯萎的植物，戳得人生疼，身体一下子就陷了进去，我这才后知后觉感到刺骨的池水灌进脖子，人瞬间就冻僵了。
作为一只根本不会游泳的旱鸭子，见水绕道的我惊恐地发现越是挣扎就越会下陷，池子虽然不深，可是就这么躺着下去，不被闷死也会淹死，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冷，我动弹不得，怎么都站不起来，这才意识到有多危险。逐渐有人围拢。虚弱地喊了两声救命，身体就又陷了一节，眼看着整个人都要没入泥水。荷塘边的大家仿佛也在焦急地喊着什么，我全然听不清，随后从人群中挤到最前面的身影，不由分说脱了外衣，鞋子，以最快的速度下到了荷花塘，他朝我的方向探过来，那身型实在是熟悉，我本不相信，却很快意识到，他确实是晓寅！姚美心在桥栏另一侧眼花缭乱地打着手语焦急地说着什么，晓寅看了她一眼，然后皱着眉朝我行进，因为紧急，中途还摔倒过两次，他试图拉我出来，闭气到水里徒手扒着泥，直到最后护我到岸边的斜坡，将我推上去。
我浑身无力地跌坐在岸上瑟瑟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受到惊吓，张了张嘴，竟发不出一点声音来，眼泪瞬间噼里啪啦狂掉。晓寅爬上岸，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水，立刻冲到我面前，他看着我一直和我打手语，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着急，意识到我无法反应，手语的速度一下慢了下来，嘴唇随着动作在动，却不能够发出正常的语调，那双眼睛有些发红，喉咙里只有咿咿呜呜的声音，我终于哇得一声大哭出来，从他的口型判断出，他想说，并一直重复着的：别怕，没事了。
我搂紧他的脖子，他身上的温度一下子将我包围，晓寅抓过放在岸边的外套直接把我裹严实，起身公主抱，迈开长腿，送我回寝室，宿管阿姨看到狼狈不堪的我们，急忙上前帮忙，也还好涑音正在寝室追剧，喝下她着急忙慌冲的姜糖水，然后她又向同样满身泥泞的晓寅保证会照顾好我，并迅速整理衣物陪我去洗澡，晓寅才转身随宿管阿姨离开。
在宿舍尽头的浴室彻彻底底洗干净自己，又有涑音那个小麻雀在耳边叽叽喳喳，总算从落水的恐惧中缓过来，也逐渐暖和过来。
洗完澡回到宿舍，我才发现晓寅忘记将外套带回去了。那上面已经沾上泥污。
我想着得尽快洗干净给他送回去，毕竟他平时就没几件能换洗的衣服。随后，又在外套口袋里发现了他的助听器，涑音见了，扭过头问：“哎，你在做什么呀？”
我说：“我得洗衣服，晓寅的衣服都被我弄脏了。”
她赶忙上前阻止，提醒我：“小荷，可别，你最好把衣服送到外面的洗衣店处理吧。这你自己可能洗得干净呀。”
对了，除了晓寅的衣服，还有我自己的，她说得在理，衣服上到处是泥污，这么一折腾，我脑子都糊涂了。于是立即搜索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店，叠好衣服步行送过去。回来时天色已晚，快到吃晚饭的时间，我赶往食堂，打算吃点东西以后跟晓寅联系，衣服还要等一等才能去拿，但是得把助听器给他送去，没有助听器，他什么都听不到。刚跟食堂里刷了一份牛肉河粉，师傅还没做出来，就接到了来自建木的电话，他急吼吼地说：“尹荷你在哪啊？庄晓寅晕倒了，快到校医院来吧。”
我登时吓得手脚冰凉，大脑一片空白，来不及多想，便朝校医院的方向狂奔。
冲进走廊，远远就看到梁建木和另外一个我们院儿里挺眼熟的同学在聊天，我问：“晓寅怎么了？”
他看见我，急忙安抚：“医生说他是感冒发高烧晕倒的，正打点滴呢，现在已经不要紧了。”
我一幅着急的模样，他便笑：“看你，是不是吓坏了？”
我扁扁嘴巴，委屈得不行，硬生生把泪憋回去：“明明是你刚刚说得那么严重嘛！呜呜，都怪我，他最近本来就病着，今天又泡冷水，发烧晕倒还不严重嘛！”
建木说：“好啦好啦，是我不好，你看你又不是故意的，先别说这个了…你认识那个聋哑的女孩子吗？”
我愣了愣，朝建木所指的病房内看去，姚美心？！
她正端坐在晓寅病床前的椅子上，用浸过冰水的毛巾帮他额头降温。
脑袋嗡得一下。
建木问：“她是庄晓寅什么人哪？本来我们按医生指示照顾他照顾得好好的，那家伙忽然就跑进来，还把我们给轰到病房外了。”
我心里燃起几分不满，走进病房，便对她说：“我是晓寅的女朋友，我来照顾他。”没曾想她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哭得梨花带雨，跟我打手语，速度极快，我一下愣住了，因为平时从没见过晓寅像她打得那样快过，咬咬牙，便用手机打字和她说：我手语不太好，晓寅是我男朋友，所以我来照顾他。
她却猛的站起身，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低头写字，写好后递给我，我看着本子上的回答，第一反应是语无伦次，基本全是语法错误。对那些句子，费力重新组织了半天，才大概猜出意思。她大概是想说晓寅生病感冒已经好一阵子了，我作为他的女友没有照顾好他，最重要的是，我如果没理解错，她的意思是发高烧会破坏晓寅现有的听力。登时就吓愣了，也顾不上和她纠缠，转身跑去找医生，建木看到我急忙忙冲出去直喊：“哎，你怎么了？”
顾不得理会，便推开问诊室的门，单刀直入：“我同学听力不好，高烧会影响他现在残余的听力吗？”
医生看着我，起先还有些意外，但并没有因为我的鲁莽而责备，反而耐心解释：“这不好说，不知道他听力不好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当然不排除可能会出现你说的情况。”
听到这些，我内心犹如晴天霹雳。这边离病房不远，还没缓过神，建木就压低声音叫我：“快快，晓寅醒了，你快过来！”
我一路小跑回去，恰好看到他半倚靠着枕头坐在病床上和姚美心用手语对话，两个人都打得飞快，我意识到那才是手语真正的语速，所以，平时晓寅和我打的手语，根本就是为了迁就放缓了速度的。他们两人说了几句，姚美心便哭着拿起包，起身离开，到门口时，甚至像是在逃离般，轻轻撞开我，我看着她的样子，有点担心。
晓寅朝我挥挥手叫我过去，我忙把助听器递给他，他摇了摇头，用没打点滴的右手比划了下手机，又拍拍旁边的椅背示意我坐下。我迫不及待地打字问：姚美心怎么了？她没事吧？
晓寅愣了愣，回我说：她没事，你不用担心，倒是你没事吧？
触到他关切的目光，果然还在为我落水的事情而担忧，便道：我不要紧，那阵子建木打电话说你晕倒了，你可吓死我了。
他勉力笑着回答：可能是体力透支，不要紧。
甭管他说了什么，我伸手摸上他的额头，仍然烫的厉害，便拍着床铺和他瞎比划着：“你快躺下来休息，还在发烧呢。”
他笑容惨惨的，看明白了，就乖乖躺好。末了又打字说：我头痛，想睡一会儿，但是，你能在这里陪着我吗？
我冲他点头，他便伸手握住我的手。建木在门口缩头缩脑瞅着，识相地说：“那我们先回去了，有什么事情随时电话联系。”
应了声“好”，默默望着晓寅好看又憔悴的脸。
真是，我的晓寅什么时候这么虚弱过啊，心疼。
看他睡了，就想在水盆里再浸一浸毛巾，毕竟他还在发烧，刚脱开手他就急忙睁开眼睛拉住我，一幅慌里慌张的模样。我打手语问：怎么了？
朝他指了下水盆的方向，他领会，才依依不舍放开。委屈地扁了扁嘴巴，浸好毛巾，看他正垂着眸子戳手机，然后小心翼翼推到我面前：我听不见，不拉着你，睡着了就不知道你还在不在。
我心疼得不行，回答他：笨蛋，我答应你的事情怎么会反悔。
他这才乖乖缩进被子里，不舍地瞅了瞅我，闭上双眼。
我替他盯着点滴，中途打完了去叫护士。他一直在睡，看样子是真的累坏了，早就该好好休息了，这傻瓜每天拼命，怎么就不想想身体垮了怎么办。
快到宿舍门禁时间，医生人很好，特意来提醒我，可我想想还是决定留下来。一晚不回去应该不要紧吧。不知不觉趴在床边睡到了后半夜。我是被浑身的酸痛给疼醒的，抬起头，揉了揉睡眼，病房里并不是完全的黑暗，走廊灯通明，透过玻璃窗把内部照得挺亮堂。这才看到晓寅竟然醒着，我拿过手机，打字：怎么不睡了？
他说：想看着你。
我羞红着脸，挺不好意思，刻意避开他的目光去试他额头的温度，似乎已经不烫了，他握住我的手冲我摇摇头，然后打字：我没事了，谢谢你陪着我。
我说：跟我客气什么呀。
忽然想起什么来，便问：姚美心为什么今天会来我们学校？
他扫了一眼，回答：来找我的。
我问：为什么来找，是因为有什么事吗？
他却答非所问：姚美心是我初中时的同学，我刚入学时不会手语，老师安排她一对一教我。
我了然地点点头：难怪她好像和你很熟，原来是师生关系，你们打手语好快，我什么时候能像你们那么厉害就好了。
晓寅愣了愣，抬头递给我手机：你很在意吗？
我疑惑：在意什么？
他说：在意学手语这件事，其实你不必那么努力。我说过手语不是我的语言。
他皱起眉头的样子不像是随便说说而已，并且以前也和我说过同样的话，我分外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他说：我从小在普通人的学校读书，去特殊教育学校是不得已。我和他们不一样，如果你看过他们写的句子就会明白。
等一下，我立即想起姚美心之前和我对话时写在本子上的字。便问他：姚美心写句子的语法好奇怪……
晓寅回答说：因为自然手语的语序语法与正常人说话不一样。
我忍不住道：可是你写的句子就很正常啊。
那一刻，终于理解他说的他和他们不一样，手语也不是他的语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是，他又和谁一样呢？
我的心里就像灌进了冷风，我的晓寅和其他聋哑人不一样，可是他也和正常人不一样啊，那么他应该在什么位置呢？在哪里呢？
我说：晓寅，一个人，一定很寂寞吧。
他没有回答我，默默地盯着窗外的某个点发呆，许久才对我打手语：我会，努力…什么？
再次追问，他还是选择望向了窗外。算了，有什么关系呢，我心里踏实了许多，原来他不是在说谎安慰我，而是，我能够和他打字交谈，就是他觉得最妥帖的方式。我感觉自己仿佛离他的心更近了，就有点欣慰。忽然想起他救我从荷塘出来时，嘴唇的动作，又猛的翻了个身，抓起手机：你救我从荷塘出来时，我看到你的嘴巴动了，完全看得懂你想说的话。
晓寅接过手机，回答道：我会一点唇语。
这让我很惊喜，仰起头眼睛都是亮的：那你以后也可以那样同我说话呀！我看得懂！
然而他无奈地摇摇头：我会的不是很多。
看着他无奈的样子，想来又是我天真了，遂安慰道：没有关系啦，只要你愿意，我们就打字或者写字。
他宠溺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