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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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寅的家住在幽深的巷子里，那条巷子看起来又旧又窄又冷清，两旁都是宅院的红砖围墙，很多破败的院门都紧锁着，看起来许久没人入住。我还是头一次来，更不知道原来在我生活的城市中还有这样的地方。停在一处院门。庄奶奶开锁迎我进去，怀着忐忑的心情跨入，院子很小，围墙挺高，种了棵树，我不认得那是什么树，和想象中很不一样的是，院子左侧一排是只有两个门的砖房，房子低矮并且破旧，青瓦里混着几块彩钢瓦，刷了蓝色油漆的木门和铁窗框，都有些斑驳了，窗户的缝隙大概有漏风的情况，所以附近都是加固翻修的痕迹。通往房门的地面用红砖铺了路，打扫得非常干净，砖地早已显出年代，缝隙里钻出几株枯草，路以外是只有三十平米见方的院子，土地，栽种的植物到了冬天都落光了叶子，见我盯着看，庄奶奶便说：“那是晓寅种的月季花，夏天才好看。”
我点点头，瞧见晓寅停好了板车，出神的时候，几声犬吠从屋内传来，一只黄白花的小狗随着奶奶打开房门后飞奔而来，我吓了一跳，他注意到及时伸手截住了小家伙，免得扑到我脚边，他蹲下身挠了挠小狗的耳朵根，又摸摸它的脑袋，那小家伙立马舒服地眯起眼睛，庄奶奶唤我进屋里坐，说外面太冷了。我才急忙上前。
屋内的空间显然比想象中更加狭小，有个小套间，挂了门帘，没有暖气的平房和外面一样冷，但是很整洁，进门最醒目的地方挂着张遗照，小厅的一张木床连着三人的老式沙发，家具陈设是只在旧照片和新闻里看过的八十年代时期的样式，如果把这些放在以前，倒也不算差，和略显简陋的院子比起来，屋里面要好得多。家具家电一应俱全，沙发电视冰箱写字台，还有个木头书架，上面盖着蕾丝钩花的衬布，有些东西虽然样式很有年代感，但是依然保护得很好，茶几表面压着玻璃，玻璃板的下面又整齐地压着照片，屋内最新的东西就数墙上的空调了。庄奶奶打开空调，陪我坐在沙发上，那只小狗绊在晓寅脚边也进了屋，他看着我浅笑，也不知打了什么手语，就又出去了，小狗一直围着他跑前跑后，仿佛只认他似的。
庄奶奶便对我说：“狗是他从外面捡回来的流浪狗，本来我反对养的，拗不过他。刚才没吓到你吧？”
我连忙摇头说：“不会，我也喜欢小动物。”
晓寅倒了茶递给我，接过时被烫到，他愣了愣，便放在茶几上，打了个对不起的手语。回身出去了。
我瞟到玻璃板下压的照片，有一张百日照里的孩子特别特别好看，遂好奇心起：“奶奶，这照片是晓寅吗？”因为实在很漂亮，庄奶奶却摇头说：“那个是我儿子，是，晓寅的…爸爸。”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语气变了，又似乎是有些失神，双眉深锁，若有所思，我隐约觉得气氛不太对劲。虽然意识到确实是我认错了人，可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照片里的人好像又很眼熟。庄奶奶见我目不转睛的，她有意无意指着其他几张照片说：“这是晓寅的爷爷，我家那口子走了七八年了。”总觉得庄奶奶是在刻意转移注意。不过也算是知道了墙上遗照里的人到底是谁。
晓寅坐在不远处的小凳子上剥柚子。庄奶奶忽然问：“小荷呀，你会手语吗？平时你们交流是不是就都是用手机打字的？”
被问到这个，我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手语只能看懂一点，所以大多数时候还是要打字或是写字的。”
庄奶奶语重心长：“虽然这个时代有很多高科技的产品，总归还是不方便，你没有考虑学习手语吗？我以前，也不太会，这不是慢慢就学了些嘛，当然啦，奶奶不是逼你一定要学手语，只是觉得你能学手语那样会好一些。”
我忙说：“您的意思我明白，其实我一直都在努力学习，只是，有点不太开窍，总也学不好。”
庄奶奶看着我的眼神似乎亮了起来，她露出笑容：“小荷，你能有这份心意我已经很为晓寅高兴了，要知道他也是到了读初中的年纪才开始接触手语，奶奶跟你说，学这个重在坚持，不能心急。”
我使劲点点头，不过又感到好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晓寅读初中才接触手语……”说着接过柚子果肉，忙不迭地道了声谢，庄奶奶皱皱眉，显然并不太喜欢这个话题：“晓寅没跟你提过吗？”
我怯怯地摇头，她表情却愈加复杂，沉声说起往事：“他小学和高中是在正常人的学校读的，唯独初中读了特殊教育学校，就是咱们通常说的聋哑人学校。所以初中才正式学手语。”
我有点不解：“为什么会这样？”
庄奶奶沉默几秒，解开了我的疑惑：“晓寅爷爷退休前做过小学校长，也算认识几个熟人，求情说好话，晓寅才在正常人的学校念了小学，他小学毕业前半年，我家那口子突发脑溢血走了，本来晓寅被划片儿分去普通初中的，可是报名的时候人家觉得他听不了课，就是不愿意收，实在没办法，晓寅就提出转学去聋哑人学校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样的经历，因为作为正常人的我没办法理解那其中的辛酸与无奈，实在是令人唏嘘。
环顾了下，蓦地想起什么，忍不住问：“奶奶，叔叔阿姨是出门了吗？”
她愣了愣反问：“叔叔阿姨？”
我解释道：“就是，晓寅的爸爸妈妈。”
庄奶奶脸上的笑容即刻被吸干了能量，她好半天都脸色苍白，说不出话来，我可能太多嘴了，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正不知如何是好，庄奶奶却哑着嗓子：“早就不来往了。”
看到她垂下双眸怔怔的模样，我急忙道歉。庄奶奶却只是默不作声地摇摇头。
不来往了吗？为什么呢？那不是至亲吗？若如庄奶奶所言，那我可真不该提起这件事情，实在是非常不礼貌，就在自责的当儿。
突然想起，上次在晓寅租的工作室里，女房东也提过晓寅的父母，他说他们不认他，我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如果女房东的话不是空穴来风，那么，那个房东又到底是什么人呢？她怎么会对晓寅的事情知道得如此清楚？我吞了吞口水，不敢再乱想，说好了的，要信任晓寅的。
庄奶奶推了推我的胳膊：“你叫一下晓寅。”
我回过神，却有点懵。
她无奈道：“你离晓寅近，拍他一下，他耳朵不好，刚才我叫他没反应。”
于是了然戳了戳晓寅的胳膊，引起他的注意，庄奶奶遂说道：“你带小荷到你的房间吧，我现在得到市场上去，今天你就别忙了。”
晓寅孩子气地绽开笑容，点了点头。
说着庄奶奶穿上外套戴了手套推门离开。她一走，我顿时浑身不自在。和他单独在一起是没什么，可偏偏是在他家里，尴尬紧张害羞一股脑涌上来，晓寅看着我的样子，笑着伸手摸摸我的头以示安慰，起身打手势示意我跟过去。
掀开门帘，进到靠里边的套间，房间很小，陈设也极其简单，木头书桌面有些坑洼，靠窗摆放，窗户外面是邻家的墙，冒出一节烟囱。实际窗前被挡得只剩斜斜的一小片天空。晓寅拉开凳子示意我坐下，然后他自己则坐在床边。无事可做总有些尴尬，也算机会难得，便想和晓寅聊一聊。打字道：
原来你读初中以后才学手语。
他点点头，然后从书桌抽屉拿出一个笔记本，又递给我笔，示意我其实有什么都可以问，他实在是太会察言观色了。于是写道：那你没学手语之前是怎么和人交流的？
他如实回答：写字，我现在不也是写字和你交流吗？
这个问题确实有点蠢，我笑得挺不好意思，他似乎也猜到了我真正想问的问题，于是埋头写：我读小学以前，我爷爷就教我认字了。
这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好像有点厉害，于是瞪大眼睛：那你读小学的时候岂不是赢在了起跑线上？
可是晓寅却摇摇头写道：我听不到，比你们懂事晚的。
思绪又回到了他说起童年被欺负的事，如今知道他是在正常人的小学读书，似乎又更容易理解那时的处境了：是不是挺不容易的？
他却只是微笑，不愿回答。
我托着下巴，想着怎样才能更加了解我的晓寅，于是对他说：你什么时候方便，可以带我见见你的朋友们，我挺想认识他们。
谁知晓寅却皱起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问：“你怎么了？”
他这才写：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对此，我很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他沉思，最终不情不愿地写字：我朋友你见过。
这个回答着实令人好奇，看到我的眼神，他便接着写：暑假和我一起送汽水的那个家伙。
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八月的燥热，那时候晓寅和我还不熟，脑袋里不住怀疑，可能早在那时候就已经关注他的颜值了。话说，和他一起花里胡哨又没礼貌的家伙，怎么看都不像是和晓寅同学的样子，他们应该不是同龄人吧？想了想又问：你只有这一个朋友？
他皱眉说：我不喜欢交朋友，所以朋友不多。
我很疑惑：为什么不喜欢？
他说：因为童年有些不好的经历。
遂问：愿意说给我听吗？
他看着我笑了：又不是什么开心的事情。
我却不觉得：也许你说出来心里就不会那么介怀了。
于是他低着头写道：那时候我没朋友。
这才意识到，他其实不想谈论此事，忙说：还好你已经长大了。
他微蹙眉宇：可你知道我永远和正常人不一样。
那眼神多少有些落寞，我心里难受，便问他：有去医院检查过吗？能够恢复听力吗？
他摇摇头：不过我更希望能说话。
望着那双清澈的眸子我写道：你的声带没问题，理论上讲是可以学说话的。
他却略显无奈：我学不会。
果然还是太为难他了，我说：没关系啦，反正我会认真学手语！你看我。
说着笨手笨脚打了个我喜欢你。他一时没忍住笑，抬起头来，熟练地回打着手语说：我也喜欢你。脸立马红到了耳朵根。
小花狗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摸溜了进来，小脑袋拱着我闻得起劲，晓寅一伸手，小脑袋就直往他手心里钻，我扯着晓寅的袖子：“我也要。”然后把脑袋伸过去。他被我逗笑了，喉咙里发出“嗤嗤”的声音，于是用另一只手也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顶。
我蹲下身对小花狗说：“看你这样，一定很喜欢晓寅吧。”
想到他其实都没有什么朋友，又不觉自言自语道：“还好有你陪他。”
晓寅朝我晃了晃食指。
我指着小狗：“小家伙真可爱，叫什么名字？”
他直起身，好像有点愣神，不过还是拿过纸笔写了“饼干”两个字，想了想又写：它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我没法叫它。
我问：“那能摸摸它吗？”
晓寅则认真地说：安全起见，先给点吃的讨好一下。
我被逗乐了：“原来小饼干用好吃的就能被人收买啦。”
他眨了眨眼睛，露出笑意：和你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