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26 ...
-
我听到电话铃声，急忙接通，是之前订的外卖，晓寅背对着正整理房间，见我穿上大衣，才疑惑地打手语问我去哪。
我说：“去拿外卖。”他便摇摇头，伸手拦住，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他去。
看他火急火燎的，回来时却满脸疑惑，大概是因为注意到只买了一人份的早餐，我在桌上抽了张纸写字：晓寅，我回去洗漱，等一会儿还要去排练，得先走啦。
他仔仔细细看完，执意要送我到小区门口。
回宿舍后，发现涑音不在，而其他两个舍友还在熟睡，整理好仪容急忙赶去大学生活动中心，结果还是迟到了，幸亏近期的努力颇有成效，曲子练得也有模有样才避免了被批。待好不容易挨到排练结束，想了想，决定把晓寅从黑名单放出来，因为不管发生什么，心里都不会真的跟他生气，谁让我喜欢他呢。正低头边走出活动中心边操作手机，忽然感到被人拍了下肩膀，抬头望去，完全没想到竟然就是我心心念念的晓寅！
顿觉惊喜交加，又害羞得不行，急忙拿出手机打字：你怎么来了？
他浅笑着低头在我掌心写：问了你朋友，知道你在这里。
痒酥酥的，笑着急忙攥了起来，思索半天，才意识到其实晓寅并没有和我的朋友圈子有任何深刻的交集，除了涑音上次大剌剌发了微信，想来他多半也是问的那丫头。
又接着耐心和我打字对话：你每周六都来这里排练吗？
我点头称是，忙问：“你不会已经来很久了吧？”
他摇摇头，笑得有些腼腆。我说：“排练结束了，不如陪我去琴行，好吗？”
路上嬉笑着道：“晓寅，为了报答你教我手语，我要教你弹钢琴！”他弹了我一个脑嘣，随即打字：我教你是免费的。
看到这样的回答，忍不住窃喜：“那你教别人收费吗？”他说：我不教别人。
开心的感觉，就像舔了蜜。
午饭后，乘车去琴行，他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目不斜视的样子丝毫没有表现出好奇或是别的情绪，我拉着他摸摸琴键，又带他看三角钢琴内部的构造，告诉他钢琴发出声音的位置，想起什么来扭头问：“你会认谱子吗？”他茫然地摇摇头，继续端详我刚刚指给他看的地方，仿佛很感兴趣。
蓦地，晓寅打字问我：可以听你弹琴吗？
我正迫不及待呢，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眼睛都亮了起来，翻谱子挑了首最喜欢的弹给他听，晓寅看了会儿，随后蹲身，把耳朵贴在了钢琴琴身上。弹完后，我还颇有点不好意思：“真是抱歉，我太紧张了，弹错好几处。”他却不知在神游什么。
“晓寅，嗯，晓寅！”唤了两次，他目光才与我交汇，这才起身，我皱着眉，很怀疑，莫不是什么都听不到吧，于是期期艾艾地问：“你没能听到吗？”
晓寅却急急忙摇头微笑着冲我竖起拇指。
不知道为什么，直觉总令人心神不宁，看我闷闷不乐的，他道：你怎么了？
我想了想，试探着对他说：我是不是勉强你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他摇头表示并没有。还认真地打字说：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分享这些，因为别的人只要知道我是个聋子，就会理所应当地认为所有与声音有关的事物我都不需要去了解，但是在这个有声音的世界里，声音对我来说并非不存在。
他目光专注，很容易令人心动，我抬起头来问：“那你觉得声音是什么样的？”
他沉思着却没有回答，而是问我：能不能让我试试弹琴？
看到他主动提出来，自然立刻往琴凳另一边挪，喊他并排而坐，晓寅一下一下按动琴键，我就静静望着他耳朵上的助听器出神，叮叮当当弹了会儿。才拍拍他的胳膊对他说：“还是教你弹一小段吧？”
他点点头。
于是将弹过的小段旋律演示给他，他学着样子，笨拙地弹，可惜明明才几个简单的音符，反反复复纠正，却还是会在下一遍再次弹错，还每次错得不重样，开始还好，时间一久，我心里便堆积起情绪，他似乎也看出我越来越消沉。小心翼翼打字说：抱歉，我太笨了。
这莫名的话，着实揪心，我撅着嘴不说话，沉默许久，想起了之前他耳朵贴着钢琴时出神的样子，遂抓着他的衣袖问：“你没办法听到钢琴的声音，是吗？”
此刻的我万分心塞，他的耳朵哪怕能听得到一点琴声，何至于一次又一次弹错呢。晓寅却舒展双眉微笑，戳戳我的鼻子尖：没有那么严重，别露出这种表情。
我惊觉是不是又乱想让他不高兴，急忙双手叉腰嘴硬胡诌：“我是心疼我自己，选了你这笨蛋做男友。”
他被蹩脚掩饰的话语逗得直笑，看他明显是在笑我，便红着脸嗫嚅：“也没什么好笑的嘛…”
遂转移了话题，又一本正经问：“对了，合唱的事情你有想到什么办法吗？”他思索几秒，打字回答：我照李立航说的做就好。
这算什么啊，我急忙反驳：“绝对不行，你会手语，为什么要糊弄，而且李立航这种人，能出的铁定只有馊主意！”
我渣一般的智慧，自然还想不到李立航的真实目的，但就是知道李立航对晓寅只会使坏，他则哭笑不得：你就那么想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我是个哑巴？
我都心疼死了，扁着嘴巴不依不饶：“庄晓寅！不准你说这个词，我不喜欢！谁都不准那么说你，就算是你自己都不行！”他眯起眼睛敲了敲我的脑袋。却怎么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埋头思索了半响，复又试探着问：“我是说如果，让你在钢琴近旁，我弹琴来给你打节拍，这样可以吗？”可他沉默了，许久才板着脸孔回答：不必为我担心，我会有办法的。
这个大傻瓜，他能有什么办法呀，一定是逞能想安慰我才这么说的！顿时有些灰心丧气，他同李立航沟通合唱指挥那事儿，都是我的莽撞给搅黄的，悔死个人，犹豫着提议：“那要不要我再去拜托李立航看看？”
结果他立马撇起嘴角：可别，我没想输。
练琴累了，就去琴房外面倒茶，看到店员姐姐正在冲咖啡，她对我挑起眉梢：“水刚好热的，快来！”我扬起唇角：“嗯！谢谢你！”她半倚着旁边的斗柜，温和地问：“记得你第一次来那天，和你一起那个小伙子也来找过你，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之后没出什么事吧？”
我忙说没事。姐姐便贼贼地问我：“和他，是在恋爱？”
我吓了一跳，极其不安地红着脸点头承认，她便直说：“是听力不太好？”我说是时，心里特别害怕她会问些让人为难的问题。可她没有，反而对我说：“只要两人真心想一起，不存在障碍。加油啊，少女！”我有点感动，想不到看起来糙汉子般的店员姐姐竟是个如此温柔的人。
过后的那段日子里，我心里总装着晓寅的事儿，可就是不能为他想出个稳妥可行的解决方案，烦都烦死了，纠结得天天叹气。眨眼节目甄选的日子来临，场地被临时安排在了学院展厅，我这才犹如五雷轰顶，整天尽想着晓寅，通知在网上挂了好几天都没注意，要不是李立航打电话问情况，我都不知道还得自己备琴。眼看隔天就要甄选，心急如焚，绝望地想该不会真要求李立航帮这个忙吧，那还不如让我退出。
谁知琴行老板的电话却适时打了过来，他主动与我联系，问是不是隔天表演用琴，我很费解，应过后，杜先生欣然表示要借台电钢琴给我用，甚至隔天还会专门找人开车送过来，只是对方不熟悉路，需要我去校门口接应一下，当即受宠若惊，根本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隔天一大早，我匆忙去校门口迎接，却在途径画室楼下时看见了晓寅正和一位大叔协力从一辆厢式货车上搬琴下来，顿时心生疑虑，决定过去问问：“呐，晓寅，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正搬东西，腾不出手回答。倒是那位大叔开口道：“你是尹荷吗？”
我连连点头，他适才自我介绍道：“哦，我是杜先生委托来送琴的。”
来回看着他们很懵，他们合力将琴搬上二楼，临别时，晓寅对送琴来的大叔打手语表示感谢，随即扭头用眼神示意我，这才回神开口。看他走了，揪住晓寅：“哎呀，你为什么会在那里的？”
他却打字说：那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杜先生会借琴给你。
我感到不可思议：“是你吗？”
他无奈地笑，揉乱我的头发。
很快，我就被学生会喊去帮忙，只好暂且把琴交给晓寅保管，离开时看到他竖起的拇指的样子，像是在说安心，我们班的节目排序靠后，上场前，暂且把学生会里安排的事交给别人，在展厅外备演，忐忑不安，忧心忡忡，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就怕晓寅出状况。他似乎隐隐注意到，于是打字安慰我，他说：别担心，我能做好的。
直至表演结束，我都没想明白他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因为我的晓寅没有出现任何的失误。学院副书记点评，我们便乖乖站成一排，他道：“合唱这种节目本身缺乏新意，你们班这个打手语的同学，是不是就是今年聋哑的那个新生？”
李立航自然脸色不好看，估计他想起当时两人的纠纷，怕影响到班级节目选拔。书记连说：“军训时候听说过你们班的这个同学，这对你们班来说是个很不错的点可以发挥，建议你们全班边唱歌，边打手语，这样更能体现咱们的集体凝聚力，是有温度的。修改以后增加了亮点，就完全可以上。”
退出展厅，几个同学对于要花时间学手语歌，颇有微词，他们说晓寅就好了，全班为他学手语，他反而是最省事的，还有人说眼看临近期末，好几门课催着交作业，现在还要临时改节目，重新排练，压力山大，我总觉得他们是在变相怪罪晓寅，特别想反驳，可是文艺部长却滔滔不绝给我布置新任务，不仅脱不开身，脑袋里更是闹哄哄的。我心想着，却深知这事儿一开始就是李立航的锅，晓寅为了配合合唱并不比其他人付出的努力少，只是没人知道罢了。虽然不能过去，我却一个劲儿地瞟那边，同学们七嘴八舌讨论出由晓寅教大家手语歌的方案，彼时他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到办公室烧开水泡茶的时候，才想起应该是帮我还琴去了，把茶水交由礼仪部的同学后，忙拿起振动了半天的手机，李立航已经在群里发了通知，安排好了晓寅负责教大家手语歌的任务和时间表，可是晓寅却是第一个在群里说他没办法胜任的。同学们已经开始发泄不满，说刚才不是全班商量好的吗？不行怎么刚才不说？
我才意识到可能他们都没注意到他去帮我还琴不在，明明都是误会，可是晓寅一概不回应，也不解释，想起刚才讨论时大家对他的偏见和误会，我总觉得拒绝在这种时候可以说是非常引起公愤了，接着李立航就火上浇油地在群里说风凉话，什么既然晓寅不愿意，网上有教学视频，他找来分享在群里就行。还有同学指责，说也不是庄晓寅一个人需要忙私事，很多同学还在备考四六级和雅思，他这样真的挺没意思的，我急了，也没怎么经大脑就替晓寅说话，戳着手机屏幕：合唱是大家表决通过的，晓寅以这种方式参加之前也没见有人反对，现在怎么能让他一个人背锅，何况副书记刚说过节目亮点也在于此，要没有他，我们还不一定选得上呢！有同学直接呛声：你也太自以为是了吧，照你这么说其他人的努力难道不算数？那何不让庄晓寅一个人去完成这个节目呢。
我觉得这是在偷换概念，也深知大家不过是不想再为这次活动付出更多，排练太苦，谁不想放弃，他们把情绪全都发泄到了晓寅一个人头上，李立航则表示节目入选得奖的话，下学期算奖学金加分项，全班受益，争执没有意义，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就应该尽全力。
我心里堵得跟下班高峰似的，晓寅的拒绝和不解释，让我隐隐觉得这样只会激化矛盾，引起误会，成为众矢之的。可还没来得及问，就又被部长喊去帮忙，恼得不要不要的，慌慌张张在学院办公室将入选的节目打印好交部长审核拿去盖章，这才得空看群，虽然大家没有继续再攻击他。可是反复瞧过之前的对话，还是既困惑又委屈，于是忍不住打开微信问原因，晓寅却反问道：我怎么教？
咬了咬嘴唇，把不安全部咽下去，说道：即使会遇上困难，大家能提出来的，就一定能够理解，也不会介意，逃避是不对的，直接拒绝也很不妥啊。
说完这些，我自己都觉得心虚得紧，真的会理解吗？谁知道呢，大概也不会有耐心吧。
他说：小荷，我并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神，就算他们不介意可我介意，我不喜欢被人不断强调是个残疾人。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