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里如歌》扑小西

25、25

　　他有好看的睫毛，线条清晰又硬朗的唇角，他的声音不够动听，但拥有火焰般炽烈的温度。

　　他说：可以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吗？
　　等一下，好像有什么不对劲？果然这家伙是专门挖好了坑等我自愿跳下去！我这一世英名，怎么反反复复老栽他身上，鬼知道是生自己的气还是生他的：
　　“才没那么容易呢！”撂下话，气鼓鼓地不甩他直冲去画室拿课本。

　　拜李洛所赐，下午的课，我们险些迟到。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谁知晓寅瞅都没瞅第一排，跟着坐到了旁边。
　　我急了，低声问：干嘛跟着我？你听得了课吗？
　　他拿出便签本写字：我听不了。
　　皱眉瞪了他一眼。他却并不生气，而是写字说：你为什么突然问我小时候受欺负的事？
　　想起自己脑残的行径，恨不能咬舌自尽，我撕掉他写了字的那页便签纸：“你当我什么都没说好了。”
　　他看着我，又问：我惹你生气了吗？

　　上课铃响，便假装不再理他。可心思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晓寅倒也不再执着于找我说话。却没一会儿就开始打起瞌睡。
　　这门课的老师看着心慈面善，却是出了名得严格，我生怕晓寅撞枪口上，扭头试图叫醒，可他睡得特别沉，一定是累坏了。
　　他最近加班加点，赶了不少画稿，早该注意到他满脸倦容，憔悴得不得了。老师丢了根粉笔头过来，怒吼：
　　“喂！最后一排，干嘛呢？睡觉就回去睡！”情况不妙，我慌忙在他大腿上拧了一把。
　　还好晓寅及时醒过来，而老师的课又在兴头儿，便不再追究，我舒了口气，意识到刚才慌里慌张，手底下没轻没重，不知道拧疼他没，他一声不吭，摸摸被我拧过的地方，直皱鼻子。思绪好像又飘到很远的地方了。
　　晓寅写字条说：谢谢你提醒我。

　　我噘着嘴，十分心疼，小声坦白：“你可别谢我，我一直和你赌气，你谢什么啊，还疼吗？”随手指了指。
　　他愣了下，意识到我在说被拧的大腿，不觉微笑起来：不疼。
　　我可不管他回答什么，拧了自己一把直吸冷气：“我擦，特喵超疼……”

　　思索了小一会儿，拿过纸笔，认认真真回答了他之前的疑问：你问我为什么要提小时候的事，其实是因为我觉得始终是李立航有错在先。

　　他笑：不管李立航做过什么，都和你无关，你无需替我开脱，也不用去原谅这件事。
　　他的话拨乱了心中最敏感的弦，委屈巴巴：可我喜欢你。

　　他望向字迹，眼神蓦地亮了起来，虽然心里忐忑，但好像说出口，反而如释重负，接着，又不知从哪里冒出的期许，令心脏怦怦直跳。他左手轻扣住我的右手。空出的手则压着便签本写道：我知道，所以也很清楚你心里委屈。你不用原谅我，原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对你不公平。你只需要接受我对你的好就行了。

　　课间，他试探着问我要不要坐回前排，我直冲他点头，他了然地起身去找老师刷好感。

　　为什么要那么努力呢？远远望着背影，忍不住想，他对待功课一丝不苟，做兼职和打零工也十分卖力。我们始终不同，一直以来养尊处优的我，可能永远都无法理解，生活就像洪水猛兽般催人前行的感受，而面对近期格外忙碌的他，我既有些愧疚，又感到心疼。是遇上什么事情急需用钱吗……瞥到桌面的手机，脑袋不觉嗡得一声。
　　他该不会是因为这个手机才起早贪黑的吧。我急了，忙在微信中找他：晓寅，你答应过我的，现在我有事问你，你要如实相告。
　　待他和老师沟通解释妥当，才拿出手机背挺得笔直，随即微信回道：
　　好，你问。

　　我组织好句子发给他：你做兼职这么辛苦，是因为替我买了新手机吗？
　　他道：差不多，但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急了：别乱讲！你这么勉强自己，我会有负罪感的！
　　他却道：这些都是我作为男友应该做的事，你不要因为我的特殊情况而放宽对男朋友的标准，身体残疾不代表我就得是个废人。
　　冲到他身边，扁着嘴巴，好不容易才忍住几欲溃堤的眼泪，说不出话来，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替我展开前排的座椅，又冲我点点头。紧挨坐下，想到我们之间的误解，心里特不是滋味。跟着他的那次，是亲眼见他在便利店只买个面包充饥的，好担心晓寅这大傻子把吃饭钱都搭进买手机里！

　　下课后，他打字说周六交稿，所以到时一定陪我去练琴。

　　望着转入夜色，急匆匆赶赴加班加点的背影，橙黄色路灯一盏盏点亮，仿佛施了魔法。

　　我加紧脚步，跑去附近的小超市，买了两盒牛肉饭，气喘吁吁在他进小区大门之前，堵到他，扬手对他晃了晃塑料袋：“晓寅，这个微波炉转一下就能吃，你带我一起，我帮你画，要是今晚赶稿熬夜，你明天就没力气陪我了，再说饿着肚子怎么画画呀？”

　　他盯着我的脸，神色令人费解，眼看着场子热不起来，于是又怯问：“可以吗？”
　　不出所料，他摇了头，却又不打算解释，我很着急：“晓寅，你别想着法儿的拒绝我，你拒绝我就是故意找借口！我不管，这次我一定要帮忙。”
　　扭着他的胳膊一副不答应就不肯撒手的架势，他无可奈何，便用手机打字道：不是不愿意让你帮忙，是没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地方。
　　我气不过：“我跟你讲，庄晓寅，你别小看我，我可是给正规出版物配过插图的人！有书为证！”
　　秉承了狗皮膏药一旦贴上就不好揭掉的本性，他只好妥协应允。
　　一路上，莫名有些兴高采烈。偷偷潜入他租的工作室，躲蔽房东法眼，既刺激，又令人兴奋。

　　只可惜晓寅没有骗我，确实，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他接的单是给游戏画立绘，这同我之前给出版物画儿童插画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三脸懵逼地看着他熟练操作电脑，使用数位板，出现在电脑屏幕上的画面，更是震撼得我说不出话来，虽然没吃过猪肉，可总看过猪跑吧，他画得很好，让人无法相信眼前的家伙就是每天/朝夕相处的男朋友。

　　定了定神，打算问晓寅微波炉的方位，好帮他热晚饭，可他太过投入，我着实不忍打扰，便回身开门，想偷偷摸摸出去找，没曾想看到书桌尽头半敞的纸箱子里还躺着几包未开封的泡面，心里一紧，有点难受，这些日子，对他来说，一定很不好过。年纪轻轻一小伙子，整天吃泡面哪受得了啊？
　　我深吸了口气，蹑手蹑脚出门，运气不错，摸到客厅的另一头，便顺利找到了厨房和餐厅，开灯，把食物放进微波炉，刚调好时间和温度启动，便听到了熟悉的女声，极具穿透力，顿时整个脊柱都有些发凉。

　　“你在这儿干什么？”
　　回过头，女房东身着丝质睡袍，敞着领口，外裹羊毛大衣，正半依在门框，冷冷望向我。

　　这女人神出鬼没，吓死个人。不过回想起她反对晓寅带外人来，我就莫名地紧张起来，生怕会给他惹麻烦，便道：
　　“我就帮晓寅热一下饭，很快回去。”
　　她嗤之以鼻，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做思索状。

　　明丽的眼睛，动人的脸庞，配上柔美又散发出甜甜香水味的长发，勾人心魄。女房东好看得紧，她道：
　　“你真是庄晓寅的女朋友吗？我还以为他是随便找借口。”
　　我笑得有些尴尬，她愈加轻蔑：
　　“又聋又哑，看上他什么啊？说句不中听的，他爸妈都不想认他，跟孤儿差不多，你就早点儿放弃吧。”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什么？”
　　她挑着唇角冷笑：“怎么？不知道？你们这些小女孩儿就是天真得过火……”
　　我意识到未听晓寅提起过父母，还以为他和庄奶奶相依为命。然而此刻，似乎捅破了秘密，有什么正迅速发酵膨胀。

　　尽管如此，女房东的态度令人光火，如果想知道，我自会去问，可我心里最清楚的是无论发生了什么，晓寅都已经住进我心底了。
　　女房东那高高在上自以为是的态度，成功激怒了我：“这和你无关，用不着你多嘴。”
　　她却扬起眉，冷嗤：“我就是劝你别陷太深，好端端的姑娘，找个残疾人，也不怕人笑话。”
　　说完踢踢踏踏踩着拖鞋离开。

　　手里的食物散发着温热的气息。当我回到晓寅身边时，他还在伏案工作，于是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抛之脑后。上前叫他吃饭。他微微仰起头，望过来，眼神里仿佛有美丽的星辰，手指攥了又攥，心疼得想哭，俯身，在那脸颊轻啄了下。
　　我大概是疯掉了，才不懂矜持，谁知他轻张开手臂环抱住我，闻到属于他的气息，浑身顿时散发出灼人的温度。晓寅没有再越界，天真地如同小动物，脸颊蹭了蹭，便接过我手里的饭盒，掀开盖子。

　　神思恍惚，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莫不是这坏小子嫌弃我把口水弄他脸上了，才蹭来蹭去……瞧着恶作剧得逞，哧哧发笑的身影，生不起气来，真是幼稚鬼一个。

　　工作室很狭小，上次来，也没仔细看过，除了桌椅，椅子背后，还能匀出些许空间，铺上几块泡沫地垫，打个铺完全不成问题，看这架势，他准是通宵赶过稿。
　　晓寅很专注，我又找不到能为他做的事，便铺好垫子，百无聊赖看他画画。
　　他画画一向是快手，而我之前从来没问过做这些兼职能挣多少，想想租房子，买设备工具，都不算小数目，实在是辛苦。可能因为耳朵听不见的关系吧，他画画的时候，总让我产生错觉，仿佛天塌了都完全影响不到他作画。

　　当我猛然被电话铃声惊醒，才逐渐意识到自己竟然睡着了！天蒙蒙亮，隔着窗帘的微光，晓寅正蜷着身体躺在旁边，睡得很熟，我们之间只隔着一掌的距离！来不及多想，我慌慌张张抄起手机，本能想按挂断，可看到来自学生会主席，适时阻止冲动。复又看向正熟睡的晓寅，意识到他听不到，助听器被放在桌面一角，他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我听过电话，又偷偷躺了回去。说实话，地铺有点硬，这一晚睡得人腰酸背痛。起床的时候，察觉身上盖了晓寅的衣服，想他冻一晚，万一着凉就惨了，急忙把衣服小心翼翼盖回到他身上，希望他能睡得好一点。

　　看着那张沉静的脸，感叹真是个让人不省心又好看的家伙。如果没了身体的缺陷，我的晓寅一定会被很多女孩子喜欢，哪轮得到我这癞/□□吃到天鹅肉，忍不住偷乐，支起胳膊轻快地亲他一口，仗着他听不到，对着耳朵边说：
　　“我叫你蹭，这回逃不了了吧？”

　　语毕，起床整理好衣服和头发，替他叫了份早餐，又帮他整理略显凌乱的桌面，看那大多是些角色场景设计草图，上面还密密麻麻写了批注和笔记，我瞅了一眼，就气到肝裂，这小子画得怪兽，似乎眼熟，大鼻孔旁的箭头写着：参照小荷。

　　这混蛋真欠打！我一回头，就瞅见晓寅亮亮的眼睛，正盘腿坐着，冲我笑。擦，估计刚才我精彩无比的表情全被他看光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还笑！”
　　他起身拿起助听器戴好，我无奈便又重新问了他一遍，气泄了一半儿，他拿笔，在白板上写字：真对不起，昨晚我吵到你。你睡得好吗？
　　我回想了半天，不太记得发生了什么，他又接着写：我不知道会吵到你睡觉，我不是故意的。

　　总算有了点映像了。由于昨晚太困，迷迷糊糊，好像晓寅画画找资料，搬书挪椅子，怪吵的，他听力差，可能不知道自己做事的声音有多响吧，当时是对他说了什么，之后还随手拿东西扔了他……等下…有什么地方好像……

　　“啊……那个……晓寅啊，我昨晚，是不是有用什么，扔了你……”

　　他万分无奈，又有些羞涩地在胸前比划了两下，我胸口一空，擦……竟然真拿胸…罩扔他了。妈个鸡，为什么不是做梦！那今后还怎么面对人家的晓寅哥哥嘛TAT……

　　他看着我，食指关节抵着门齿笑起来，我早已几近石化，于是他起身伸手摸摸我的脑袋，指了下整整齐齐放在一边的罪证，仿佛示意过什么，随后开门出去。

　　而我这张老脸看样子是真没处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