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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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时候，我总是想，为什么全世界的人都觉得我需要和晓寅好好沟通？后来想明白了，涑音是出于关心，怕庄晓寅不老实，骗我，而李洛是为了手语。最最主要的原因……大概是我和晓寅除了用文字，没有办法好好交谈。
自从惹哭过我之后，涑音就被吓怕了，几乎每次提起庄晓寅都小心翼翼，她以为我质问过他之后，成了被甩的那个，就不遗余力变着花样地安慰，我还挺感动的。出于自尊心的原因，我没和她解释清楚，想想挺不厚道的。
躺在床上很久，心里特别矛盾。就像李洛所说，我要是从来都不在乎庄晓寅，那得知他利用我，百分之一万不可能再和他有交集，可是一想到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心里就特别难受，以致不断暗示自己（白费力气），我比想象中更加在乎他，一刀两断什么的，做不到……更别提他坦白一切，是为了对我真心表白（姑且不谈我也不小心表白了这件事）。可让我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也同样做不到。我心里喜欢他，可他却为了自己的目的，利用我的感情和同情心，这何尝不是一种辜负，他把我当棋子，叫我怎么不伤心，又怎么重新建立信任……
身体有残障的他，自始至终都不是无害的兔子，而是只随时在为捕猎和保护自己待命的食肉动物。他有道歉，并且承诺不再欺骗，可他留给我的不安要如何才能消除……
李洛是个急性子，为学手语，半点儿都不在意我有多纠结。周五中午下课，刚从教学楼出来，就看见他从花圃边儿一溜烟窜起。涑音本正和我讨论近期的热剧，冷不丁看见，还吐槽道：“哇！那窜天猴谁呀？”
未及开口，李洛已然利落地出现在我们面前：“美院学妹，我特意来和你男朋友认识的！”
涑音满脸鄙夷：“呃……小荷，想不到你和这窜天猴是故交……”
“窜…天猴？”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要不是晓寅擦身途经，都不知道要怎么处理眼下的情形，怪就怪涑音嘴巴太欠，建木说得对，她要是不烂嘴巴，迟早也要为此付出惨痛代价。
“庄，庄晓寅！”
积聚了勇气，喊出姓名，毕竟几日来，无论做什么，都刻意躲避，尤其是大课，再没帮忙占过座，他当时的眼神仍记忆犹新。从看见，到默默走向倒数几排，什么都没过问。旁边的涑音见我翻来覆去，频频回头，还直说我没出息，可我就是喜欢庄晓寅，我又做错了什么？我才最是委屈……
牟足了劲，他仍未能听到，身边的同班男生用手肘撞了下他，指着后方提醒，他才停下脚步，回过头。
不等开口，李洛已然“嗖”得窜上前，绝对比窜天猴快。大大方方打着手语，晓寅看到，明显愣了下，接着也用手语回应，顺便还抬头看了我一眼。涑音又是瞧李洛和庄晓寅，又是瞧我，直说：“呀，怎么回事？庄晓寅打手语了哎，那是手语吧？”
我敷衍地点点头，出神张望。
看情况，主要是李洛在“说”，晓寅双手微微插着腰，多数时候负责“听”，偶尔也回。在我关注之际，李洛扭头道：“学妹，一起去吃个饭吧！”
我顿时不知所措，涑音挑眉直吼：“窜天猴，我们小荷没空！”
说完就要拉我走，可等她发现拉不动，才恨铁不成钢地跺脚，压低声音，直拧我胳膊上的肉，“不是吧，没放下庄晓寅？唉……我就知道！！他那么帅，换我也放不下，罢了罢了，拿你没办法，去吧。你记得我和建木是你的坚强后盾就行，有事打电话给我们。”
涑音无奈却护犊子的表情把我逗得特欢乐，我说：“谢谢老大！”
她拿出手机，狠戳几下，直至听到晓寅衣兜里的“嗡嗡”声。
他低下头，摸出手机来，表情瞬间凝固，涑音这才万分得意地转身离开。
我意识到她没发什么好话，万分后悔没早说清楚，鬼知道她和晓寅诌了啥。
路上，话痨李洛一直在打手语，显然压抑过久，恨不能把所有会的都打一遍。我偷偷观察庄晓寅，头一次觉得，要是也能熟练使用手语，就可以像他们一样，边走路边畅快聊天。尽管无法避免地被围观，成为被窥探的对象，可还是忍不住羡慕。我不太懂他们的谈话内容，索性靠眼神揪好奇心重的路人解气，晓寅肯定正烦着这些同情，又惋惜的目光……
瞪了几个最放肆的，没用，于是冲他们吼了两句：“瞅啥，走路多看着点儿路。”
结果无意对上李洛饶有趣味的目光，回敬了他个大白眼。
与前几次不同，这次是李洛请客，自然由他选餐厅，湘菜馆，热热闹闹的，挑了个特显眼的位置。我记得和晓寅之前一起吃饭，都是封闭或半封闭的小空间，忍了半天，才提醒他：
“学长，他不喜欢被别人关注的，要不然咱们找个隐蔽点儿的地方坐吧？”
大嘴巴李洛，扭头就用手语询问当事人，完了还特轻松地说：“他不介意。难不成你介意？”
妈/个/鸡，要不是碍于庄晓寅在斜侧方看着不便于动手，要不早给李洛一顿猛削。低头间，感到被人戳了戳胳膊，瞥见晓寅修长的手指将手机递来，上面打了字：别担心。但是等会儿会被盯着看，做好心理准备。
他没错，手语的话，必然会成为旁人的关注焦点。他们聊了很久，似乎也聊了很多。我还是第一次看晓寅打那么多手语，心口五味杂陈。以往都用纸笔手机和他聊天说话，偶尔才打手势，配合表情和动作辅助传递些简单的信息和情绪。谁知他们聊得火热，我非但看不懂，还否定了最近所有关于学手语的努力，真是丧到极点。李洛说：
“学妹，他有东西给你保管。”
我回过神，急忙抽离情绪，刻意没去看晓寅的脸：“什么东西？”
他把一张折了几折的纸递过来，用眼神示意了下。我磨磨唧唧拿起展开。原来是他从速写本上撕下来我们之前的对话。可算是亲笔坦白的罪证……
给我保管吗？我有些不明所以。
见他轻快地打手语又和李洛说了两句，起身离开，才忙坐直了身子：“哎，他去哪儿？”
李洛忍不住笑道：“卫生间。”
“哦……”我红着脸又蔫吧了。
李洛托起下巴，扭头似笑非笑，直被他笑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看什么？我脸上有花？”
他说：“你特逗。”
我嗤之以鼻：“平时这么夸女孩儿挨过打吗？”
他却摇摇头：“这不是我说的，是你男朋友的意思，他以前有告诉过你他为什么会喜欢你吗？”
此话一出，我顿时感觉整个人都在燃烧，心想肯定不是因为我堪比飞机场的胸：“不不不，这事儿咱不开玩笑。”
可他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而是接着道：“他评价你经常自创手语，看起来很可爱。”
我惊呆了。
“他还说你很特别，明明容易害羞，却每次为了同他讲话，都绞尽脑汁瞎比划，他挺感动的，你那个样子很勇敢，也实在笨得可爱。当然我只赞同了他说你笨，毕竟情人眼里出西施。”
我怒挥拳头：“欠扁吧你！”他看我快要气炸了，才特认真地说：
“小学妹，我是觉得吧，其实你们怎么开始一点儿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现在你们是不是彼此喜欢，这个年纪，应该勇敢谈恋爱。”
我说：“不行……”
李洛问：“有啥顾虑啊？”
于是坦白道：“庄晓寅和我想象中不一样，他骗我，他利用我，我生着气呢……”
李洛又问：“你认为他本应该是什么样？弱势群体？理应受人欺负？”
不知道为什么，“弱势群体”四个字从李洛口中说出来，心里就特别难以接受。然而又一下被点醒了。静默几秒，他很识趣地没再多说：
“我不挑明，你应该也懂。”
……等意识到，其实晓寅并不是去卫生间，暗骂李洛一万遍大骗子，真后悔和他认识。
晓寅在不远处与服务员沟通，手机打字代替说话，一来一去，服务员人还不错，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可事实上，他永远都不可能像正常人一样，如果没有身体的残障，李立航怎么会害他勉为其难参加军训呢？如果是我，能不能以平和的心态去面对这个世界的恶意，一直以来用心中残疾人固有的映像去看待他，我就没有错吗？我有没有设身处地为他考虑过？他是不是理应成为弱势群体，我心里会没有答案么？…
“你看，无论以前怎样，他现在待你挺真心。你萎靡不振的，他就一直问，句句都不离你。原谅我刚才扯了谎，骗他你在生理期，他就立马替你要红糖水去了。你也知道他不能说话，好好想想，拉黑他，就是给他判死刑，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为难他就过分了啊。”
我心里堵得难受，远远望着，也不知道是不是室内采光糟糕，晓寅的脸色很不好，这让我想起近期里的迟到以及他坦白过的忙碌，我心疼吗？心疼死了好吗？摊上我这样的蠢货女朋友，他怎么不怪我呢！
吃完饭，李洛悄悄商量，说还有事，不回学校。所以只能放我和晓寅独处，反对无效。
那混蛋离开后，我尴尬到手脚都不自在，他静静走在身侧，让我觉得，没有手语，就像是隔上无形的壁垒，翻不过去，也砸不碎。
马路边儿等红绿灯的间隙，几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儿，叽叽喳喳凑过来，她们看到晓寅，毫不掩饰花痴的眼神，还明目张胆拿出手机偷拍。我心里吃味，却只能暗自对她们的不矜持表示抗议。抬头想一探晓寅的反应，谁知刚扭过脸，就觉得湿热热的，嘴唇一阵痒痒，下意识抹了把，靠，居然流鼻血……
场面顿时失控，我慌手慌脚抽纸巾，心里骂了李洛十万八千遍，红糖水暖心是没错，可特喵的更暖身，对于着急上火的我来说简直灾难。正急着堵鼻孔，小姑娘们却炸了，她们毫不掩饰地挤在一起嬉笑，举着手机现场直播，这蠢样要上J网，我题目都能想好“活久见，看帅哥一眼，鼻血横流，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泯灭？”我心灰意冷，狼狈透顶，不知道晓寅要怎么看……
谁知就在红灯变绿之际，晓寅却突然上前拦住几个准备过马路的女孩儿，他冷冷伸出右手，小姑娘可能没遇过偷拍被当事人拦住的情形，还挺嚣张，于是他拳头捏得“啪啪”直响，女孩儿们这才方寸大乱，老老实实交了手机，他低头把偷拍删干净，才满不在乎地把机器丢还回去。转身走向我，然后打字：你在这里等我买湿巾，一起回去，我有话和你说。
看他步向便利店，中途又忍不住回身打手语确认，我猜大概是刚刚没说话，所以担心反悔。
于是补充道：“放心，我等你。”瞎指了指地面。他便冲我笑了，这才匆匆忙忙迈开长腿跨过路基。
“那人不会说话啊……”
“残疾的？”
“难怪脾气差……”
“我就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原来是个哑巴。”
靠，小姑娘家家，牙还没长齐，有完没完了，正准备教训几句，质问她们懂不懂尊重二字怎么写，还未开口，就看几人互相推搡着，借绿灯麻溜横穿马路跑了。这才发现晓寅已然买好东西，正快步反回。这帮臭丫头，真怂，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他抽了张湿巾，也不问我，自顾自帮我擦脸，我心想幸好没替他出头，鬼知道我这满脸血的熊样，会不会又成为她们手机里的新鲜视频素材。回过神，急忙红着脸挡开晓寅的手：“抱歉！我自己可以，谢谢！”
他眨眨眼睛，没有执意继续，而是把湿巾交给我，边看我自己乱擦一气，边时不时伸手把没擦到的地方指出来。
我没忍住对他道：“刚才她们说你坏话……”
他满不在乎：我没听见，无所谓。
换个干净面巾纸团塞到鼻孔，心说没听见就不在意？擦，可我在意。
一左一右走回学校，正值大中午，没什么路人。绕过图书馆，我边走边顺着地上有规律铺设的砖块跳房子，他忽然打了字，把手机屏翻转，正对我：那个经常和你一起的女生，是你的好朋友吗？
我点头：“我舍友，也算是很要好的朋友。”想起什么来，便直接问，“她微信发了什么给你？”
生怕晓寅听不清，我语速慢，快赶上疯狂动物城里的树懒了。他打开微信聊天界面，然后点开涑音所发的记录，示意我看，探过头，简直大写的服气……
那小妮子毫不客气地对晓寅发话：混球，你再敢欺负小荷试试！
配以过肩摔的表情，再符合她的性格不过。看晓寅无奈又郁闷的脸，我摸着鼻尖没绷住。
他咬咬嘴唇，低头继续打字：你要是真的觉得接受不了，我不会强求的。
张了张嘴巴，回味两遍，感觉话里有话。难道说他已经放弃了吗？别开玩笑啦，我刚有些动摇，这么衰？转身抓住他的胳膊，眼对眼，似有忧伤，又好像透着哀恸，若果人生有什么必须去完成的事，那么……我豁出去了！
“晓寅，我有事儿问你。”
他微微点头，很是耐心。
我说：“你有看过央视的一个公益广告吗？”
他愣了愣，低下头用手机打字：你说的是关爱听障儿童那个？
我没想到瞬间就被看穿，只好承认：“是那个……”
他道：看过。
于是我深呼吸，一口气问：“你小时候，也像广告里那样，因为耳朵的问题，被其他小朋友欺负吗？”
他打字说：有过。
我心里针扎一般，晓寅看着，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随即安慰：小孩子受欺负很正常，你别放心上。
正常个屁，我摇摇头，抿着嘴巴。他无可奈何，试图转移话题：李洛告诉我，你们在图书馆借手语书时认识，如果你是因为我，那不用刻意勉强自己学习手语，我可以打字。
看到这话，憋屈极了，果然李洛这厮把所有不该说的都说了，我拉住他：
“李洛的话你别信！那家伙是为了和你讨教手语别有用心！我学手语，是早就决定了的事。何况手语是你的语言……”
一着急说漏了……
他垂下眼眸，反而回应道：我和别人不同，手语也不是我的语言。
这着实出乎预料，我被搞糊涂了：“什么啊……手语不是你的语言？什么意思…”
几秒后，他才答：我和别的聋人不一样。
那眼底仿佛闪过短暂的落寞与寂寥。让人心惊。
我试图追问下去，他却只是微笑：所以你不必学手语，我不会为此开心，也不需要你那么做。
兴许就像他童年时期所遭受过的欺负，和身处无声世界不得不承受的孤独，所有一切，都只是他内心深处一块久久不能愈合的疤。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