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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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养了条金鱼，它对着我，嘴巴一开一合，游来游去，像是在说肚子饿了，我试着找点吃的给它，便放下鱼缸，去厨房翻箱倒柜弄了一小碗剩米饭，可等回来时，却看到庄晓寅，正把小鱼扔进洗衣机里，然后打开开关，在轰鸣声中，他冷漠的脸上，透着几分残忍，我被吓醒了。
思考良久该如何问他，总觉得他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又或许那只是错觉。不出所料，中午下课后，他急匆匆离开，我想喊住他，可意识到他听力不好，就只能追上前，谁知一脚踹翻画架，铅笔盒弹飞，笔散落了一地，就连我自己也被绊倒，跟着摔了个特别狠的狗吃屎，同学们被吓愣了，唯有庄晓寅一闪身，消失在画室门口。
有人试图伸手扶，我没空理，忍着疼急忙爬起，冲出去，追到楼梯口的地方，抓住了他的胳膊。
“晓寅！你别走！”
眼泪汪汪看向他，他微微侧身回头，满脸诧异。
尽管之前已经斟酌过，然而质问的话一时不知该用什么方式说出口，数秒后的静默，我们被淹没在下课后，从各个教室里涌出的人潮中，他下意识伸手将我拉近，靠墙站立，微微拢着手臂，护我在身旁。
其实只消微微仰头，就能看到他的侧脸，棱角分明，富有节奏感……吞了吞口水，却无从得知，他到底在想什么。
当李立航皱眉途径，放慢脚步，两个人的视线似乎有所交错。心脏瞬间跳漏了节拍。可是由不得他，最终还是被人潮催赶着离开了。
人少一些时，庄晓寅便牵着我的手，回到已经没几人的画室，他看到我座位前方的一片狼藉，愣了几秒，便上前弯腰帮忙捡拾。我拽住他的手腕说：“先别管这个了。”
他挺直后背，点点头，那双眼睛仿佛拥有看穿一切的力量，反手扶我，引我坐下，才扭身拿出手机，打字：
你是不是有事要问？
不经怀疑他会读心术，看我有些踟蹰，他才继续写道：你不要有顾虑，有疑问的话，就直接问。
我扭捏了几下：“你那么忙，是不是都没空听我说话……”语毕才发觉带着些撒娇的意味。
他唇角爬上一抹宠溺的微笑：对不起，最近在赶稿，我这个周末陪你去练琴。
他的体贴，根本不是在生气，却令我更没底气去开口，心里就像杵着一根刺：“你最近兼职画画，是特别急吗？要不然，我也来帮你画吧。”
他却眯起眼睛，深深望了我一眼，摇摇头：你想和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试图回避，可是躲不开那双敏锐的眼睛，无处可躲，咬咬牙，几乎是豁出去：“呐，是这样，晓寅，你之前泼坏素描作业，可以告诉我真正的原因吗？”
他没有动，隔了会儿收起了手机，从略显破旧的画夹里拿出一叠最便宜，却也最是实惠的速写本，随手又捡起地上散落的一支铅笔，确认过笔尖没断，拇指轻扣笔杆斟酌着。
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十分令人惶恐，空旷的画室里亦没有多余的声音，我很忐忑。直至看他写字，才急忙紧张地望向本子：你是想知道实情？
他的眼眸，又深又冷，与平日里亲切的样子相比判若两人，低头写下回答，字迹工整，甚至挺峭：
为了报复李立航的。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里七上八下，脑子更像一团浆糊，身躯内钻入无数恐慌，涑音说的，竟然都是真的吗？又或者是庄晓寅已经猜中了我的怀疑……他注意到那惶惶不安，神情却始终镇定。
于是，我再次鼓起勇气，尽可能用试探的语气，祈祷他听不出颤抖：“你报复他，还有没有做过其他的什么…事…”
他皱紧眉，低头只草草写下两个字：直说。
原本无法轻易问的，此刻更是张不开嘴，庄晓寅轻描淡写瞥我一眼，复又低头写道：我早知道李立航喜欢你，也知道他想要什么，所以接近你，追求你，都只为夺走和破坏对他来说重要的东西。
我张口结舌，若不是亲眼所见，压根无法相信这段话竟出自庄晓寅笔下，几乎抱着最后的期待，忍受煎熬，濒临崩溃，还心存侥幸。他却平静如水。磕巴巴问道：“你，你刚才，说的这些，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
他未曾犹豫，摇摇头，写：我没有开玩笑。
我急了，再也做不到假装没事，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纸笔，也顾不上字迹丑，力道过猛，纸上戳出好几个洞：你这是因为和我赌气吗？你气我不信任你，气我不理解你，气我学不会手语，气我总是惹你生气，所以说这些话故意骗我？让我难过，对吗？
可他的样子一点儿都不像被揭穿了谎言，如果真要形容，那仿佛是在陈述理所应当的事实：我做过的事，没理由不承认，也没理由对你说谎，你应该已经很清楚了。
仅仅几句话，就将我打回原形，怎么都绷不住泪，可是仅剩的尊严迫使我一滴泪都不想在他面前掉，埋着头，指甲都嵌入了掌心，他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呢？他怎么可以这么渣？！
庄晓寅权当没注意到，缓缓站起身，默默蹲下整理散落一地的铅笔，还替我支画架。
他这么做，只会令我愈加愤怒，不甘心地又在纸上飞快写字：你上次不是这么说的。
把速写本扔给他，砸在他胸口，落入怀中，他拿起来匆匆扫了眼，伸手接过笔，靠近，居然压住我的膝盖，在本子上写字，他说：那时候我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
我紧咬着嘴唇，质问他：“所以上一次，你没想好，就故意骗我？”没想到他当时居然还能恬不知耻和我谈信任，智障吗？
庄晓寅却不紧不慢地点点头，俯身，一笔一划用楷书写字：对不……
“起”还没落下，我那忍了半天的眼泪在重力的作用下，径直打在他握笔的右手背。空气瞬间连同他的对不起一并静止。我心慌，索性在他质问前使劲眨眼睛把泪珠全赶出来，眼睁睁看着它们接二连三开在速写本和他手背上，甚至击打出了沉闷的声音。好不容易整理好情绪，抬头装作若无其事，对着他翻了个大白眼：“你别误会，我感冒了，没忍住鼻涕，……”
他却“扑哧”笑了，后来笑得越来越厉害，甚至还捂住了肚子。
“哈哈唔……哈”
一片寂静中，唯有他不经意的笑声刺痛着我的耳膜，也同时刺痛着我的心。当归于平静，他又一本正经地在同张纸上写：以后不要那么轻易相信男人的话。
我望向那双澄澈的眸子，有点懵。
他写道：我以前骗你，以后不会了。
心脏被揉来搅去，很快碎成渣，真不明白他还要再往我胸口捅几把刀子：“这么说，你是想和我分手？”
他愣了愣。
我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失望？悲伤？不知道，可是眼泪鼻涕肆无忌惮汹涌，我大哭道：“庄晓寅！你这混蛋，你凭什么啊？大骗子！”
可能是语速较平时快了不少，他皱着双眉一脸费劲，隔了几秒，才低下头写：我没有奢望你的原谅，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喜欢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我脸上登时就涌起灼热，一把推开他，没想到他蹲得不稳，径直坐到了地上，我大声冲他吼：“庄晓寅！谁喜欢你谁是狗！”
他起身。帮我把方才撞歪的画架归位，之后忽然回身打了个手语。
可能是近来都在潜心学习的关系，我下意识学着他的样子重复了一遍。这手语动作似乎有点儿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等反应过来，他眸光微闪，冲我点点头。
我慌了，他说什么，我重复了什么，压根不清楚，来不及多想。便被已经起身的他牵着手，穿过教学楼走廊，楼梯，窗外的阳光，正伸出暖乎乎的触手，轻抚他的发尾。我出神望向那后脑到脖子的界限，忍不住觉得好看。可越是觉得好看，就越是感到难过。
和他分开，是在女寝区门口。他走后，我才感到膝盖上真实的痛感，和心口满溢的绝望。
实在忍不住眼泪，哭着不敢回宿舍，怕被询问，更怕面对。不知道去哪里，就莫名跟在了他身后，我很想阻止自己这么做，可就是忍不住想再看看他，再看看他，哪怕一直以来都在被欺骗。
他走得很快，几乎有点儿赶不上步伐，必须一路小跑，他走入校门口的便利店，出来时正啃面包，两三块钱的那种，没几口就被消灭了。之后人目送他急急忙忙回兼职的地方。便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再后来，我就不和他说话了，还把他的微信和手机号都拉入黑名单。不是没好奇过那天最后的手语到底是什么，也有想尽办法去搞清楚，可既没将完整的一套动作记完整，又找不到查询的途径，只好作罢。
练琴挺顺利，自从把弹奏版录下来发给班长，我就再也没有去过排练。涑音心那么大的人都看出了端倪，忍了两天，实在没忍住，一起吃午饭的时候总算问我：“你是不是和庄晓寅之间出什么事了？”
我说：“分手了。”
她眼珠子险些瞪出来：“这怎么就分手了？你不是很喜欢他吗？”
我说：“我是喜欢他，可他不喜欢我有什么用……”
说完一扁嘴巴就又忍不住哭了。
涑音着急忙慌安慰，她看着我的样子，只能不住叹气：“别难过了，哎呀，都怪庄晓寅这坏蛋，要不我们去逛逛街，转移一下注意力？”
我说我不去，我才没有为不值得的人伤心。
吃完饭，下午没课，看到班长在群里通知排练，然而自从拉黑了庄晓寅，就不知道他再去没去过。而李立航不遗余力地发微信和我说他能借到电子琴，我烦不胜烦，一口回绝。
百无聊赖在校园里瞎晃悠，想起自从和庄晓寅在一起，还有无数的事情都没和他做过，心里就更不是滋味，那些仅有的回忆，仿佛一下子生了根，分手后，就怎么都找不到缓解的方式。
绕过图书馆，看到几个抱着书的女生有说有笑，出神了阵子，忽然萌生了借书的想法，我想着可能图书馆就能找到我想要的答案。
三步并作两步，着急忙慌抢占了台用来检索书目的电脑，输入“手语”，等了两秒，就看到检索结果。不愧是顶着“211”头衔的师范大学，馆藏里果不其然就有手语教学相关的书籍，虽然几本现藏教育学院，不晓得怎么借出来，可是还有几本入门级别的日常会话。我急急忙忙拿手机对着显示器拍了张照片，便冲上四楼东侧。
在一排排书架间穿梭，但可能这类书都属于冷门书籍，全放在不太起眼的位置，抽出两本便开始翻看，忽然一个压低的声音从耳畔传来：
“同学你好，你也对手语感兴趣吗？”
我吓得魂都没了，抬起头，只见一个戴着眼镜，个头和我差不多的矮个子男生，正兴致勃勃弯腰盯着我手里的书。
我感到尴尬，便直起身来：“那个，也还好……”
他露出笑容，仿佛更有兴致起来：“要不要考虑加入手语学习社？”
我摸着后脑挺困惑的，因为之前社团纳新活动，压根没听说过：“抱歉啊，我不知道还有这种社团。”
他一下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社团我们学院没批下来，所以也算不上存在，我这还是头一次遇到也对手语感兴趣的同学。”
我想了想问他：“你会手语？”
他很自豪：“会！虽然没什么实践机会。”
“那这就给你机会。”于是我拉着他就近坐在靠窗的长椅，轻声问：“我有手语不太懂，可以请教你吗？”
他点点头，看着挺兴奋：“当然当然，我看看。”
努力回忆半天，借着模糊的记忆把那天没看懂的动作又重复了一遍，他皱着眉犹豫起来，学着我的样子比划：“嗯……这……什么…喝水吗？”
我皱着眉：“不可能啦，那种情况下，他肯定不是说喝水，你等等，我再想想……”
要把整个句子记住真不容易，我又试着瞎比划了几下：“好像还有这样……你再看看……”
他愣是大笑起来，险些引来管理员：“哎呀，你是还没入门吧？老实讲，真不能忍，你怎么那么逗，笑死我了。”
我红着脸：“哎……这忙你到底还帮不帮啊？”
“帮帮帮…”他揉揉鼻尖，突然一本正经地问：“是有人和你用手语说了什么吗？男的女的？”
“问这干嘛？”我被戳到了痛处，挺不开心。
他却好像丝毫没察觉，继续说道：“我在想，你不会是被表白了吧？你看看，是这样吗？”
他拧过身子，一边打手语，一边说：“我喜欢你。是这样吗？”
我惊了，没错，还真就有这个，总算是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熟悉了，因为庄晓寅当初和我表白的时候，就这么比划的。所以那天我重复了他的动作然后他还点了头，也就是说……
“卧艹……”
“女生不能说脏话。”
我懒得理他。整个人都是木的，自言自语道：“那前任和我说这个，就表示他没想和我分手？”
然而对方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他眼睛贼亮亮的：“你前男友会手语？”
我彻底被打败，无奈道：“何止是会？他耳朵听不见，也不能说话，手语本来就是他的语言。”
小眼镜耸耸肩膀，装出惋惜的样子：“啧啧啧……难怪会变成前任，你的手语简直是车祸现场。”
“嘿，我跟你无冤无仇，你这人是属拳击沙袋吗？这么欠揍。”
借了书，我打算回宿舍，他却执着地跟着我，还问道：“你能不能引荐一下，让我和那位聋人小学弟认识下？”
我皱着眉：“你是gay吗？我不会把情敌引荐给他。”
他顿时无语：“我哪里长得像gay啊？你见过我这么丑的gay吗？绝对百分百原装钢铁直男！只对大波妹感兴趣，我想认识他，是为了讨教手语。”
看他信誓旦旦的，我忍不住问：“你干嘛对手语这么感兴趣？”
他却抓了抓后脑：“不瞒你说，我的理想是搞特殊教育。”
于是本能地觉得这事儿不简单，果然他接着就解释：“我目前在做一些调研，我是教育学院的研究生，我叫李洛，今年研一。”
顿时了然了：“哦，你是研究生，难怪组社团遭拒，好吧，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不过你的期待可能会落空，因为我和他关系正陷危机呢。”
“怎么？说来听听，我帮你分析分析呗。”
本来想拒绝的，但意识到可能旁观者清，他又是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索性聊聊也无妨，我说：
“我前任，他接近我的目的不单纯，你说，我该原谅他吗？”
他却毫不犹豫：“既然征求意见，就证明你心里早就原谅他了啊，很喜欢他吗？”没想到这个眼镜哥哥还挺一针见血。
我红着脸没答，他说：“估计他身体有残障，也挺让你苦恼的。他不是说喜欢你吗？既然两情相悦，就和好呗？”
我挥了挥拳头反对：“说得容易，我看你就是想我们和好，跟他学手语！”
他笑得没心没肺：“果然被识破了啊。但我看你手语那么疵，估计误会不少。”
我点点头：“手语是难……”
他问我：“你男朋友知道你觉得手语难吗？”
我说：“不，大概不知道吧……”
他挑挑眉：“哦，看样子是没怎么好好聊过，不管怎么说，你也别有负担，要不这样吧，如果你信任我，又觉得自己处理不来，我去帮你问问他，起码我手语还会一些。”
这实在是太过诡异，我竟答应了一个刚认识半小时的陌生人帮我处理感情问题，但是又时不时地想，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到底是什么？兴许所有一切的发生，都是命中注定。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