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16 ...
-
隔天本想睡睡懒觉，部长的电话却提前叫醒我。说什么已经找好了练习的场地，在大学生活动中心学生剧场，涑音睡眼惺忪地说："那不是咱们院新年文艺晚会正式演出的地方吗？我记得舞台上是有个钢琴。"
起床后，食堂买了烧饼就急忙赶往约定好的地点，果不其然，正如涑音所说，一台钢琴静静立在舞台一角。可问题是学生剧场又不属于美院儿。主席和部长所谓的练习，压根不是指给我单独的机会，而是在半小时到一小时的时间内和排朗诵的同步。拿到谱子，几大页纸绝不是说说而已，合完两三遍，场地就必须让别人，练习时间严重不足。然而既然答应了钢琴伴奏这档子事儿，想再反悔可就难了，主席只说该创造的条件都创造了呀，连部长也劝说困难尽量克服，俩人儿合起伙把我往火坑里推。
抱着乐谱，沮丧到极点，根本没注意到李立航的出现。他喊了好几声，从不远处的舞台跳下，本不想多同他说话，可拗不过再三追问，只好把练琴的困难告诉他，他眼神瞬间亮起来：
"这事儿你找我呀，我帮你想办法。"
听闻此言，心里毛毛的，我说："你能有什么办法？"
他挑眉道："别小看我！"
"哪敢……就是觉得……"
他撇撇嘴角："觉得什么？我知道你怎么想。可你真误会我了。我和庄晓寅不一样，我跟他的矛盾，才不会扯你进来。"
我将信将疑，这话难道不是自打嘴巴，也不知当初是谁为了助学金的事特意跑来提醒我，真是没救了。
于是打算敷衍几句就先回宿舍从长计议，可他像是铁了心要和解，死活不肯放过我，急急忙忙掏出手机接二连三打了好几通电话后，信誓旦旦地说："嘿，搞定了。"
我说："这就搞定了？"
他笑嘻嘻的："我认识音院学姐，借个琴房一点儿都不难。"
早料到以他的尿性会是这样的结果，于是义正言辞地拒绝："大哥，别人琴房是能随便借的吗？你怎么做什么都不当自己是外人？"
他满脸通红："哎呀，怎么能这么说呢？我是有朋友在音乐学院，而且她要是有需要，找我帮忙，我也是一样会帮她的。"
"谢谢咯！可这人情我不想欠。"说完，立马开溜。
回到宿舍，把些个乱七八糟的全抛到脑后。我可是要去探班我家晓寅哥哥的人（呸，准是中了涑音下得蛊），发微信过去，秒回了。
不出所料…聪明如他，猜出了意图，便打死都不肯透露行踪，只道：
别急，下午请你看电影。
我羞得原地燃烧。
吃过午饭，化完妆，接到微信，他喊我到校门口。看外面有变天的嫌疑，便特意带了伞。
深秋，空气阴冷。灰沉沉的。
可庄晓寅身上的外套还是那件棒球服，明显有些单薄。入秋以来，几乎没看他换过衣服。倒不是他不爱干净，可能是本来就没几件能换的，所以就就着那一件可劲儿地穿。
我揪了揪某人衣角问："你冷不冷呀？怎么穿这么少？"
他摇摇头，无声地冲我微笑。真是个大傻瓜。
站在路边儿，他拿出纸笔，写好字条，随手拦了辆车。我总喜欢偷偷观察他，比如他把字条递给司机时，打手语示意耳朵听不见的表情。
我严重怀疑表情对于聋哑人来说，是构成语言非常重要的部分，所以他脸上总洋溢着各式各样的表情，这和他是不是个性开朗，完全没有关系，他丝毫不会在意表情那么夸张，会不会引起没必要的注意。
到达电影院后，人很多，而且大多都是情侣。我们只能挤在一张沙发里挑电影，他身上有温暖的味道，既贴心又容易让人心跳加速。电影看什么当然无所谓，重点是能否和他一起。我很喜欢他身上的洗发水香，尽管闻起来俗气。可想象他买洗发水敷衍的样子，就觉得异常可爱。
他始终没发表太多意见，由着我拨弄手机，仿佛只要我喜欢，他也就会喜欢。可我心里的小九九是早点儿看完好陪他去楼下的商场，替他买件过冬的衣服，天气转凉，还总穿着同一套，说不心疼是假的。
距离开场时间最近的，只有一部海报迎面飘来浪漫校园爱情气息的日本动画，我想他会加入动漫社，准是喜欢的，便毫不犹豫选了《声之形》，我发誓选之前对这片子讲什么完全不清楚，看他为此明显皱了皱眉，还觉得奇怪。
等到真正开始看电影，才发现那是部讲述校园霸凌，并且还是霸凌患有聋哑的女主角的片子，大脑顿时混乱起来。
硝子的助听器一次又一次被扔出去，我犹如芒刺在背。想的都是与庄晓寅相处时发生的事，我总是提醒他，他和正常人不一样。可他自己是怎么想的呢？我所做的一切，如果是反复在掀他的伤疤，那太残酷了，可是瞧不出任何端倪。
变幻的光影打在他脸上，眼前的只是个专心看电影的人。
散场，扯住他的胳膊，异常坚定地说："我也要学手语。"
他浅笑摇头，随后拿出手机打字：我并不想你觉得和我交往是种压力。
我执拗地道："可我想学，你教教我。"
他却笑得更深了：你是想让我教，不是想学。
瞅了半天，一时没明白，等反应过来，立刻涨红了脸："庄晓寅！你咋不上天呢！"
他笑得"哧哧"的，打了一串手语，我看不懂，倒是电影才刚刚散场，不少人朝我们投来好奇的目光，仿佛是在看现实版的《声之形》一样。
我问："你说什么呀？"
他得意地摇摇头，不肯告诉我，走进电梯，跟上去一再追问，他也不动声色，我没辙，挥拳头佯装吓唬他，可是他比我高，也比我力气大，任凭怎么软硬兼施，都不妥协。笑得更认真了。
一楼，我才想起要买衣服的事情，拖着他的胳膊就往商场走，我说："陪我去逛逛！很快的！"
他有点儿无奈，眼神里却净是宠溺。
学校附近，就这么一个大点儿的商场，我假装不经意走到男装部，话说第一次帮异性挑衣服，不光忐忑，还莫名有些小激动。
也有想过直接和他说帮他买会是什么情形，可不知为什么，心里就是很清楚他一定会拒绝。
办法倒不是没有，如果他耳朵听不见的话……
扯住庄晓寅："你来看这件大衣，是不是很像日剧里的那种，你试试吧？我想看你穿！"
他有点儿犹豫，就赶在他拒绝前，喊了导购小姐，他无法说话，即便满脸为难，在面对导购小姐的热情时，也无可奈何。我推搡他去试衣间，进去前，拉住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帮他摘助听器，生怕弄疼了他，可不知道是不是力道和方法不对，反而摘不下来。他轻轻握住我抬高的手腕。我说：
"这怎么摘不下来呀？"
他便在我掌心写字，痒酥酥的：怎么？
努努嘴巴回道："我先帮你拿着，怕你试衣服不方便，助听器很贵的。"
他微微眯起眼睛，隔了几秒，才熟练地把助听器摘下，递给我。然后转身去试衣服。
我百无聊赖靠在门口等，其实戴着助听器的他，还是蛮显眼的，就在刚刚，导购小姐若有似无地看过来。虽然和他在一起以后，已经知道旁人的好奇不可避免，就算是我，也无法避免地对他怀有好奇心。可庄晓寅不喜欢，莫名站了他，对导购小姐生出些许没意义的抵触情绪。
穿着牛角扣大衣的他，推开试衣间门出现在我眼前时，心脏几乎跳漏了节拍。他本身不娘气，长得端端正正的，仿佛与日剧里的男主角很不相符，所以还总是担心挑选这样的衣服会显得违和，可是偏偏他就是那种穿什么风格都会好看的人（绝不是偏心），我欣喜地拉他站到穿衣镜前。
他望着镜子里兴奋的我，显然淡定得多，笑容温柔，末了还伸手摸了摸我头顶因为秋天到来，竖起的小呆毛们。
待他回去换自己衣服的间隙，我急忙把账结了，生怕待会儿遭到当事人的阻挠。直至他注意到导购小姐把衣服折好包起来还送到我手上，才总算回过味儿来。
没等质问，我便已经将袋子强行塞到他怀里。
他拉住我，扭身就往收银台的方向走，我急了，慌手慌脚拿手机，在他眼前晃了又晃，才阻止了前行的脚步：
我已经结账了。
偷偷瞄向那表情，他果然很不高兴，打字说：去退掉，你自己不挣钱，别买东西给我。
看他斩钉截铁的，我急了：不去，我也有存款的好吗？再说买都买了，退掉很麻烦的，而且好丢脸。
他默不作声，转过身子对视，目光缓缓落在我手里的助听器上。
然后微微蹙起眉：你觉得我麻烦，让你丢脸了吗？
他的话如同一把刀子，正中胸口，我想解释，可是眼泪却比理智来得更快，啪嗒就落了下来，他听不见，所以都是用眼睛关注我的情绪，还不等开口，已然是用没拿东西的手臂直接将我揽入怀中。
这一幕实在是太突然了。突然到我都来不及脸红，他抚摸我的后背安慰，在放松的片刻，那温暖的鼻息凑近，压着刘海，吻了上去。
我张口结舌，他则掌心微拢住我的后脑，脸已是凑入肩窝。动作始终很轻柔，就仿佛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玻璃制品。下一秒，我毫不犹豫抬起双臂，也紧紧地拥住了他。
并不是只有通过语言，两个人才能够沟通，对于庄晓寅来说，声音绝不是万能的，更不是我和他之间能建立起来的桥梁。
一直以来，可能是我在桥上走，而他都在水里游，彼此必须很努力很努力，才能够听清楚对方的声音。可予我而言，他就像个魔法师，用魔力将我们连接起来，带着体温和厚度。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