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4 ...
-
吃完中饭，下午没课，庄晓寅去兼职了，我有点儿犯困，回寝室后，漱了口便爬上床。可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关于他的。
仔细想来，庄晓寅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他家境贫寒，身体不便，可是和他面对生活所表现出的勇敢相比，我懦弱得着实令人不齿。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每想起来，浑身都不自在。
自从一起吃过午饭之后，课余时间，就再没交集。他上大课总坐第一排，而我素来不算循规蹈矩，更加不乐意出现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差不多全程都是盯着他的后脑浮想联翩。
再者，我们还没公开关系，他又有打不完的零工，甚至碍于身体残障，连见面的寒暄都免了。
见不到他，我每天都郁郁寡欢胡思乱想，涑音戳着我的脑门，以过来人的姿态和口吻："你这是典型的恋爱中毒症啊！大姐。"
她如同嗡嗡的小蜜蜂，不知疲倦地怂恿，妄图我早日干脆利落地公开关系。被说的多了，我都吃不准一开始为什么要隐瞒实情。
不过懵归懵，平时想过最多的，还是觉得涑音那小妮子就是嘴上说得轻松，要真搁她找个聋哑人的男朋友，指不定比我还怂。
动漫社学长微信通知，周四晚八点第一次社团活动。想到庄晓寅总算有借口推掉工作，避开同班同学的耳目和他相处，心里别提多兴奋了。特意打扮了又打扮，喜笑颜开。涑音鄙视，说我明明和某人已经交往了，干嘛还跟做贼似的。我没理她，擦掉画歪的眉毛，又重新画了一遍。
可惜，事，总与愿违，庄晓寅迟迟未出现。直至所有新社员做完自我介绍，并且已分配好部门之后，他才悄无声息溜进来，我自然有些失神，可他眼尖，扫视半圈，瞧见我，便微笑着冲我点点头，导致坐在我周围的些个cos部姑娘们全体不安分地骚动。可惜，他是径直走到几个画稿部学长身边落座的，表现得颇为熟络，我既感到怅然，又莫名有些失望。
反观cos部这边，大伙儿不淡定地叽叽喳喳，庄晓寅绝对算得上是那种自带漫画气质的人。美院一向女多男少，而我选择加入的动漫社cos部作为与画稿部平行的部门，好几年，都没进过一个男生，部长林甜学姐自然在一群新进花痴们的怂恿下起身去找庄晓寅。我目不转睛盯着他的侧颜。见他专心听过解释，随后礼貌地摇了头，并且由身边画稿部部长代劳解释后，学姐这才悻悻走回人群。
她在姑娘们的簇拥下，唉声叹气:"可不是我没争取呀。他已经入画稿部了，而且，你们那位小哥哥是位聋哑人士。"
听闻此言，七嘴八舌的议论不绝于耳，大多都在惋惜，惋惜他身体的残障，更惋惜这么帅一小伙被埋没在画稿部那么个歪瓜裂枣云集的地方，实在不值。
我私心想看他cos的样子，心里就如同装了只妄图挣脱枷锁的小鹿，于是猛地站起身:"我试试和他说吧？"
大伙儿你瞅瞅我我瞅瞅你，面面相觑，我忙解释道："因为他和我同班，让我去争取下，要是画稿部与我们活动不冲突的话，拉他来当个外援也好啊。"
整个cos部情绪高涨，部长同几个学姐更是举双手双脚赞同，也不知道她们是真惜才，还是为庄晓寅的美貌折服。
我像个即将上战场的新手士兵，带着使命走向他。
庄晓寅瞧见我，一点儿也不惊讶，眼睛笑成弯弯的新月，特别温柔，我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我说："咱们俩商量件事儿，行不？"
他挑挑眉，替我展开身旁的椅子，示意落座，我知道许多人都关注着我们，也是为避开她们，顺意坐下。
他贴心地递手机过来，早已开了打字界面。
许久未与他面对面交流，也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随手就问:"女生们为什么都喜欢你？"
问完才察觉有吃醋的嫌疑，然而他已经看到了，收回肯定来不及。
他露出大大的笑容，回头扫了眼人群，抬手打了个招呼，人群明显躁动，才眉开眼笑地回应我说：没有吧？
我望向那略显得意的唇角，这小子一定是看出我的小心思了，顿时脸颊热得能驱散西伯利亚的寒流，更是多此一举地反驳："怎么没有？她们都想你加入cosplay部呢。"
他眉宇微动，低头打字："你也想我加入？"
那双真挚的眼睛里似乎有星空，我红着脸，半天不好意思讲实话。他略作思索，又写道：你让我加入，我就加。但是遇到交流的问题，你得帮我翻译。
他收了手机，忽然站起身，打了个让我跟上的手势，就径直朝cos部的女生们走去，我张口结舌，拉住他已是没机会。
面对大家，他看向我微微点头，然后竟大大方方打起手语，鬼知道他想说啥，我对手语一窍不通。
大伙儿一脸懵逼，直至林甜学姐疑惑又犹犹豫豫地问我："他说什么呀？"
我抬起头，想不到庄晓寅竟也微笑看过来，这什么状况，本想实话实说，可话到嘴边，想起他刚才知会的事。于是厚着脸皮胡诌："他说他愿意加入cos部，不过平时太忙，而且已经加入画稿部了。就没办法每次都来参加我们这边的活动。"
大家了然地点头，甚至朝我投来钦佩的目光，殊不知我可心虚了。林甜学姐对庄晓寅说："没有关系，我们的活动频率低，不会太麻烦的，你不用担心。只要能加入，大家就很高兴了！"
他看着我，抿着嘴唇笑，随后转身离开。学姐与几个女孩儿瞬间把我围住，她们七嘴八舌："哇！你会手语？真厉害！"
"那你们同班，一起上课经常见面吧。"
"他有没有女朋友呀？"
"长得那么好，有很多女生追吧？"
……
我愣了愣，打断："那个……"
她们居然真静下来，巴巴看着，我不自在地结结巴巴："啊，…嗯，他，确实有女友。"
"……果然…"
"那女朋友也是聋哑人？"
"还是我们学校的？"
"她漂不漂亮？"
……
女孩子绝对是天生爱八卦的族群，我有些头痛，林甜则和几个学姐像是反应过来，不怀好意地对我开起玩笑："明白啦，学妹，莫不是你喜欢他，才和我们说他有女朋友的吧？你手语是不是也是为他才学的？"
"老实交代哦，他女朋友是你，对吧？"
听到这话，我满脸通红，急着嘴上否认，却毫无底气。学姐们便更加笃定，玩笑也开得越发起劲。
我只好慌慌张张挤出人群，径直跑到女厕所躲避……
躲了没几分钟，就听到走廊里嘈杂起来的人声，社团活动结束了，有几个女生挤进厕所里，我趁乱溜了出去。没敢和她们打照面。
饶是如此，本以为躲在人群中，就能安全，却被人拍了拍右臂，吓得汗毛直立。
回头，只见是庄晓寅，正目不转睛望着我，我松了口气。
他手背贴贴下巴。没明白，便等他解释。
谁晓得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几个学姐似乎铁了心要和我过不去，眼尖瞅见我俩在一起，便佯装途径，又开始幼稚地起哄。
庄晓寅大概是没听清她们，神色略有些疑惑，望向面红耳赤的我，直待人都走了，才上前弯腰，试图确认我的表情。戳着胳膊，把手机递了过来，上面写道：你还好吗？
我暗自叹气。打字：学姐们说我俩在交往呢。
他皱起双眉：
她们怎么知道？
我没说实话。因为类似玩笑和起哄的事，并不想转达给他，其中必然隐含着某些旁人的偏见和恶意，那会让他难过吧？不，是我受不了。
他见我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在昏暗的灯光下，很轻地叹口气：对不起。
我怔怔盯着手机屏幕，不解地问：
为什么道歉？
他回答我：是我让她们误会了什么吧。
攥紧手指，心知明明不是他的错…
他为什么不责怪我呢？从始至终，我答应恋爱，却不公开关系，难道他不会怀疑我吗？我这样懦弱，他到底要怎么想我啊…喉咙间哽咽，于是拿过手机：这是我的问题，你本来不用这么遮，遮，掩，掩。
走廊的声控灯接收不到讯号，灭了，他的脸孔被屏幕光映照着，眸中闪着亮晶晶的光斑。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一直以来，都想好好同他聊一聊，聊聊关于我们的事。
他静静望着手机屏，没有表情，直至手指不紧不慢：
你是想让我问你，为什么要隐瞒我们的关系吗？可是，我想我知道答案。
下意识抿紧唇，明明想过一切有可能的回答，却从没想过…忍不住低下头，不愿再看他，我问他：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想法。
许久后，他径直收起手机。彼此便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跺脚，声控灯重新亮起。抬头，总觉庄晓寅眼中有哀恸，不确定是不是眼花。那是和平日的他完全不同的样子。
使劲揉了揉眼睛，他则用双手轻按住我的肩膀。
用生涩刺耳，甚至有些吓人的声音对我说话：
"唔啊…啊咦啊…"
尾音在走廊里回荡。
我十分错愕，他则勾了勾唇角，像是苦笑，又像是嘲笑。转身，背靠着墙壁。
旋即，我拉住他的袖口：
"对不起，你想说什么吗？我没有听懂。"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拿出手机：
"你听不懂不是你的错，所以不必道歉。"
我觉得这完全不符合我的想法，接过他的手机，替他打开微信：咱们谈谈吧。
他没拒绝，或许就连他也认为这不失为一个沟通的好方法。可惜明明就近在咫尺，却不得不通过微信才能更好地对话：
我问你个问题，可以吗？
他神色平静：你问吧。
听不见是什么样的感觉呀？
他说：我不知道。
看着这行字，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儿犯傻，算是下定决心，才把想法和盘托出：我有的时候会很害怕。
扭头看他。他似乎愣了几秒，才答道：
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是人类的本能。
我想想，又解释说：所以一直以来不想公开，并不是嫌弃你。
嗯。
我只是觉得怕。
他略微思索，问：怕我，还是怕我的世界？
我说：怕你的世界。
他却答：别怕，你不是聋哑人。
我特心疼，转而问：那你会害怕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你是问我怎么看待自己的残疾，是吗？
我有些谨慎地冲他点点头，他才说：没什么特别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不是不想回答，而是他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他说。
我努力地想想，问：你为什么不喜欢别人对你好奇？
他一下皱起眉：如果换你，你会喜欢吗？
我答不上来，于是道：我觉得，你和别的人本来就是不一样的，会有人感到好奇，这很正常。
他没说话，在想事情，我则耐心等待，斟酌了良久，差不多五分钟，他才发了一大段话：如果总有人用那样的眼神看你，你还会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异类吗？不是一个不会说话，听不见声音的妖怪。
我的心颤抖起来，我说：
我们并没有那样看待过你。
这次他没回应，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顶。
我望着他，收起手机，问：我这样想，是不是有点儿自欺欺人？
他笑了，不曾否认。
自从动漫社的第一次活动结束后，所有的二次元们又蛰伏起来。几乎销声匿迹。
庄晓寅则好像更忙了。每天应付着学校的课程，课余又见不到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