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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

  •   既然一切都说开了,我便屁颠颠地跟着某人去画室赶画。交作业在即,他任务重,所以,到门口时,轻握了下我的右手,便快步走向自己的位置,只管埋头专心画画。

      我呆愣片刻,回不过神,刚刚从指尖传递来的温暖触感,直令人春,心荡漾,无法自抑。

      他像是感觉到了我的灼灼目光,忽然抬起头来露出微笑,连同窗台投射的午后阳光一起,既温暖又美好。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仿佛镀上了金色的光芒。我脸颊瞬间滚烫。

      扭身躲在画板后面,等了一会儿,才复又看向他,他已是继续画画了,左脚随意地踩着木头画架横木,手臂搭在膝盖。

      我心不在焉,一来受伤的左手没好利索,做事力不从心,二来,有他在,我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庄晓寅倒好,一副平心静气的样子,真是气死个人。

      也许是阳光太暖,画室里又太过安静。鬼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脑袋昏沉沉,困得铅笔都拿不稳,叽里咕噜滚得不知去向,笔芯摔稀碎,真是异常狼狈,可该死的瞌睡虫却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想来之前的几日,为避免李立航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我每晚都坚持去画室,能挨到周末,绝逼属于体能开挂。

      脑袋撑不住,骤然有了支撑点,便立刻把全身的重量交付。耳边传来美工刀片被推出的声音,才清醒几分。睁开双眼,发现果然是庄晓寅,他坐在左手边的椅子上,而我那不争气的脑袋正实打实靠在他肩膀,他替我削笔,熟练又专注,身上有股温暖陌生的气息,只要微微侧头,就能瞧见助听器在发丝中若隐若现。
      "总戴着不会不舒服吗?"我下意识道。
      随即把烫得如火山般的脸颊从他身上挪开。他有感觉,便放下小刀,转过脸冲我笑。随手扯了张废纸,快速地低头写字,递给我:
      困了可以再睡一会儿。

      望着那双真挚的眼睛,我有点儿无地自容,忍不住撅起嘴巴嗫嚅:"你削铅笔动静大,我睡不着…"

      他目光专注地看了会儿,眼神让人心里直发怵,等字条再递来,我就被戳了心。他说:
      对不起,我耳朵不好,不知道削铅笔会吵到你。
      心里过电似的,感觉自己没带脑子,以前不觉得有这种口不择言的坏毛病啊,可懊恼之际。他只是凝神沉默了半响,才低头写:
      削铅笔的声音是什么样?

      我皱起眉,瞥了眼他的耳朵。意识到他只是想打破空气里的尴尬才发问,接着他仿佛是领会了,转而将已经写满的字条翻到背面:虽然我戴助听器,但听力和正常人有差别。

      这是庄晓寅第一次解释自己的残障,也是我很久之前就想当面问的,想不到他会如此坦然。虽然差别究竟是什么,依然成迷。我看他不像生气,于是鼓起勇气,扯住他的袖口,问:"抱歉,有件事不知道当问不当问,你的耳朵听不见,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呀?"

      他垂下眸子,思索良久,才在字条上找了个空,字迹明显变小了,我眯起近视的眼睛,他说:我是出生时就这样。

      读到答案,内心五味杂陈。因为之前完全没想过他可能会是先天残疾,这不就意味着以后不论谁和他结婚,生的小孩都可能被遗传到聋哑吗?我总觉得他既聪明又健康,还以为是童年遭遇了什么不可测的事,生病或者意外事故什么的才会导致身有缺陷,可没想到竟是先天失聪。我默默望着庄晓寅低头削铅笔的侧颜,不知如何平复心情。

      他倒像完全没介意,样子专注。窗外偏西的阳光,悄悄撒在他低垂的长睫毛上,映照得眸子愈加清透。细碎的额发使脸孔看上去有点儿稚气。

      我试图摆脱纷乱的思绪,转开注意,便轻拍了下他的背,指着我那幅磨得差不多,几乎要结束战斗的画说:
      "你能帮我看看,这画里还有什么不足吗?"他对话的时候总是很专心,听我说完,转而对画面端详几秒,抬手用铅笔的另一端轻敲了下细节略微有点儿跟不上的眼睛,然后又指向了头颈肩关系,我才骤然明了从开始就隐隐透出的违和感从何而来,他眼光精准。也许是见我发呆,他以为是没表达清楚,于是重复了一次动作,喉咙里断断续续发出几声"咿咿啊啊"。

      我戳着他的手臂,问:"你想对我说什么?"
      他蹙紧眉,有些疑惑,我又问:"你刚才嘴巴发出声音了,是想和我说话吗?"

      多年后,还时常回想当时的无畏与坦率,那时我并不知道聋哑人生性敏感,他们会特别在意正常人看待他们的眼光。我和庄晓寅沟通有障碍,他每时每刻面对我的好奇和质疑,是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勇气的,只是,我对此一无所知。带着与生俱来的好奇心,闯进他的世界。
      等待回应的几秒钟,静默流逝着。

      庄晓寅回身拿起速写本翻开,潦草地写下回答,字迹蛮大,我无需探头去看,他说:
      我不会说话。

      随后望向我,若有所思。确定我已经看到,才继续写:如果你听到我的任何声音,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听不到,也无法给你解释,我只能和你笔谈。
      心口一阵刺痛,忍不住哀叹:
      "这样岂不是太可怜了。"

      声音不大,却想不到被他听见,于是他低下头,默默在下方写,这次字迹工整多了:
      我不可怜,不必同情我。
      他合上速写本,起身摸摸我的头顶,眸光里有些许令人读不懂的东西转瞬即逝。我还想追问,可是他已走回自己的位置,打开透明塑料工具箱,拿出几支铅笔,没征得同意就放入我的笔盒。我回神劈手从他那里夺来,是两支3b,三支4b,不仅仅是刚摔断的型号,还特喵居然是施德楼铅笔。削得很整齐,蓝色笔杆在整盒马可里自带圣光。

      对此我自然有怨言:"哎呀,庄晓寅,这个牌子很贵的!我不要!"
      可他微微用力,按住我推脱的右手,到了左手反而轻缓些,他摇摇头。神情不容反驳。然后指指我画的眼睛,可能怕我没明白,就又拿出一支刚给我的铅笔,小心翼翼塞到我左手里,生怕弄疼我似的,然后指向我的画。

      我明白过来,他是让我用他给的铅笔来作画。接着,庄晓寅回去座位,招手让我跟着,画板翻到背面,麻利地钉上一张八开素描纸,拍拍身旁座椅,我顺意坐下,只见他打形很快,默画了双眼睛,正是我作业里的角度。
      "呜啊。"他轻敲了下瞳孔的位置,喉咙里不经意又发出声音,不好听并且怪异,和正常人发声是很不一样的,我试着去适应。看他铺上调子,画阴影和高光,摊开双手,让位,把笔递给我,有些锲而不舍,我只好硬着头皮接过,按平日的习惯,刻画细节,他看得很专注,可能是我过于拘谨,好几次,庄晓寅都无奈地直摇头,索性握住我的手带着我画几笔,我紧张得汗毛都要竖起来,他的掌心干燥又温暖,小茧子略粗糙,但指关节很有力,他在纸的一边写:画的时候,强调黑眼珠与眼皮的界线,注意结构。
      他冲我点点头,鼓励我继续。本来紧张得快喘不过气,可是在他一遍遍耐心演示并确认彼此交流的准确性后,我逐渐放松下来,他通过写字来对话,不厌其烦,也许教我能使他充满成就感吧。
      画完,白纸的边边角角已经全部都是字迹,有些地方还有他为解释清楚而画的结构草图。我起身准备返回继续画作业,忍不住指着画板:
      "那,这个能给我吗?"
      他垂着脸,伸手利落地拆下,耳朵尖通红。莫名流露出几分不好意思。可是一双明亮的眼睛却毫不避讳,坦荡得不像话。我都快搞不清他到底是不是个会害羞的家伙了。

      所以那喜欢也近乎愈加真实地铺展开。

      忙碌的时间总是短暂的,我抬头,惊觉夕阳西落,腿麻得伸都伸不直,看向自己修改后的劳动成果,大大地舒口气。画里的失误,改得我脖子都快折了,揉完疼痛的肌肉。不经意见庄晓寅正嘴里叼着支笔,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看书,并没有在画画。我起身一瘸一拐走向他,探头一瞧,他的作业早画完了,而且角上还署名,是很漂亮的花体字。
      等我反应过来,庄晓寅已是挑眉疑惑地看过来,我有些不好意思,抓着后脑:
      "你画完了?在看书吗?这是什么书呀?"

      他直起身,让位给我瞧他面前的画册,是希什金的风景画。我本想就此再和他聊聊的,却瞅见他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得厉害,他感觉到,于是拿起瞟了眼,就抬手递给我。
      目光中有几分无奈,我急忙接过,看到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您好,您的外卖到了,来拿一下。"
      "外卖?好的,稍等,我很快过来,请问您在哪里?"
      "楼下。"
      挂断后,庄晓寅正努着嘴巴上唇和鼻子间夹着笔,双手拎张白纸,上面写了几个很大很大的字:是外卖吗?
      我忍不住被逗乐,点头说:"是,在楼下等。"

      他冲我竖起拇指,然后转身"腾腾"得跑了出去。

      我不记得他有这么可爱过,但是他似乎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了。仔细回想关于他的记忆,反而有些糊涂,他迈着长腿,拎着餐盒,周到麻利地摆开架势。我反应过来,两人已相向而坐,手里握着筷子。
      没开吃,他把他那份甜点,小心翼翼夹到我的盘子里,可能是出于下意识,他打了手语,我看向他,才回神停止动作。静默几秒,再次打了吃饭的手势给我看(因为我就看得懂这个,很形象)。
      平日里,我喜欢饭桌上闲聊,可是和他在一起,只能听到他吃东西稀里哗啦的响动,交流起来太麻烦了。我不知道自己乱想什么,见他低头垂眼的模样好看,就觉得助听器在如此美丽的画面里显得特别残酷,下意识伸手去摸,他察觉到便抬起头来,我的手悬在半空,对视几秒,他竟把左耳的一只摘下来递给我,我惊叹于他的洞察力,也想不到他并不遮掩。没扭捏,顺意接过端详,那是副耳背式助听器,自从第一次见他戴,我就上网查过,有一些类型看起来还蛮酷的,可是他的这对一点儿都不酷,肤色,有些旧,像用了很久的样子。我鬼使神差准备戴到自己耳朵上试试,他眼疾手快阻止了,然后摇摇头拿了回去,戴好,继续埋头吃饭。

      这顿饭并没吃多久,因为他打字告诉我,晚上有份兼职要做,所以来不及送我回女寝。天还不算晚,我便答应他,在教学楼门口分别时,画已完工,我心里踏实,也没想到居然作为他的女朋友,同他相处了半天,既感到不可思议。又觉得胸中充满令人不安的甜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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