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1 ...
-
眼泪流得太莫名，庄晓寅完全没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慌忙撕开面巾纸包装，抽出好几张塞给我，另一边还得在手机上打字：
你别哭。不愿意也没关系。
我想把眼泪堵回去，可越是努力，抽噎得越厉害，真是丢脸丢到家了，想说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理智与情感在身体里拼命冲撞，循着心的轨迹，一切的一切，对他都指向喜欢，违心的话说不出口，违心的事更加做不出，然而，然而庄晓寅的世界寂静无声，明明如此靠近，却仿佛隔着一整个宇宙。他又是怎么想呢？一下一下轻拍着我的背，就像早已熟知我心里最脆弱的弦，直至统统沁透到心坎里去。
他看得出我在犹豫，无奈摇摇头，一如既往地送我回宿舍。
那天，再次被门禁关在女寝外，庄晓寅替我拎着书包，拍打铁门。也淡定地接受了宿管阿姨的杀人眼神。
潜回寝室，忐忑地躺在床上，双手揪紧领口，仿佛揪着心脏。怎么都冷静不下来。
手机屏幕猛然弹亮，"滴"得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关到静音。可饶是如此，涑音还是被吵醒，她随手扔个抱枕过来。我不得不尽量轻盈地翻身，生怕再吵着她。
庄晓寅微信申请加我好友。我紧张地给他通过。
可是许久没有动静，几乎放弃时，他终于发来三个字:
对不起。
我一个激灵，紧接着，他说：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尽管没回答，可他像是知道我在线上，就又道：我的声音不好听，如果给你留下什么不美好的记忆，我很抱歉。
看到这句，心口即刻疼得厉害。输入：你别误会。
咬咬食指，按下发送。
他很快回道：误会？什么误会？是你觉得我的声音好听，还是你喜欢我？
脸颊登时像烧着了似的，刚生出的同情心也瞬间崩坏，他道：开玩笑的：）
庄晓寅真是傻瓜，我局促地打上"都对"发给他。
蜷缩着身体不敢直视，再次鼓足勇气，他已然回复好几条：嗯，很晚了，那你早点儿休息，别有压力，晚安。
鬼知道他什么时候把我看穿了。压力吗？我陷入沉思，被他瞧出来了？真有那么明显？大概吧，都哭了不是…果然还是没脸见人了，我纠结得要命，不过想他居然如此泰然自若，反倒是我，到底在紧张个什么劲呀。
饶是道理都懂，却依然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天快亮时，才不知不觉进入梦乡。隔天醒来，窗外的阳光懒洋洋地照进室内，日上三竿。
周末的早晨，室友们都在默契地睡懒觉，涑音还在打鼾。我盯着雪白的天花板，想到昨晚的庄晓寅，忍不住又反复看了看和他的聊天记录，我们俩这到底算是什么关系？男女朋友吗？不清不楚。只是我最怕他看穿我的心思，喜欢归喜欢，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嘛，而且这也太突然了一点儿，正在想要不要问清楚，当事人却发微信给我：尹荷，一起吃午饭。中午十一点半，我在你寝室楼下等你。
我瞅了眼时间，靠，特喵的十一点二十了，急忙一个鲤鱼打挺，套上衣服，站在洗漱台前，使劲理了理鸡窝般的头发。
涑音睡眼惺忪，扒在床沿上挠头："小荷，嘛去呀？这么急？"
我叼着牙刷，满嘴泡沫，含含糊糊："噢，跟庄晓寅吃饭。"
她一脸懵逼："庄晓寅？你跟他吃什么饭呀？"
翻个大白眼，算是给了回应。
洗漱完毕，干净利索地拿起钥匙校园卡直奔寝室外，迟到了十多分钟。
他等在大铁门的另一边，身穿棒球服，运动裤露着脚踝，挺拔的身形特别惹眼。几乎是毫不费力，看到我，便微笑着抬起右手，十分帅气地打了个手势。我忐忑地捋了捋鬓角的头发，冲他咧开嘴巴傻笑。
他长得是真好看，唇角有天生温柔的弧度，长长的睫毛微微搭在下眼睑，无声无息。靠近时，我内心像驶过一辆呼啸的小火车，轰隆隆的，完全没意识到要问他去哪儿。
不过，似乎所有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他有他与人相处沟通的方式，比如途径二食堂时，他指着方向，冲我挑眉，像是问我去那里可不可以，我不知道怎么答，就没提出异议，胡乱点了几下头，他直直看过来，摸出手机打字：
你有什么想说的可以直说。我能懂。
抬起头，对视那双眼睛，咬咬起皮的嘴唇，好半天才不确定地问："那我说啦？"
得到应允，顿时受到些许鼓舞：
"是这样的，前些日子我就想去你们寝室附近的三食堂了，一直没腾出空来。梁建木说，那边的大盘鸡拌面特别好吃。"
他望着我，许久未动。我瞬间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不自在地问："你是怎么啦？为什么看着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他皱眉，垂下头的神情很复杂，然后手机递过来：
你讲话要慢一点，我跟不上。
"可你刚刚说你能懂的…"我嗫嚅着，忍住尴尬，他微笑，眼睛弯弯的，气氛随之轻松些许，这才放缓语速，指向他的耳朵："你的听力，很差吗？"
这次他没答，若有所思的神情难以捉摸，我推了下他的手臂，才回神微微摇头，不知道是无奈还是不想说。彼此静默，见他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我只好转回话题，配合自创的肢体动作解释道：
"我刚才想问，能不能…去…三食堂。因为，因为我想吃大盘鸡拌面，大，盘，鸡，拌面。"
当试图模仿鸡的动作，好便于他理解时，他笑得直不起腰，眼角湿润手语都打不清楚。可惜笑得那么厉害，却发不出声音，我心软地伸手摸摸他的头发，他感觉到立刻直起身，触及目光，忽然眯起眼睛。
随后打字：请你吃三食堂的大盘鸡拌面。
总算能舒口气，我幼稚的成就感好像莫名占领了高地。
三食堂的构造我不甚熟悉，庄晓寅找到靠窗的位置，指指座椅，让我等，得到确认，便迅速往食堂窗口走去。
后来我想过，也许我们彼此都是默契的，所以他明白不论出于何种原因我可能都会看着他，他也从没因为我的存在，而回避身体残障带来的诸多不便。
和食堂师傅沟通，依靠比划和猜，他要花更多时间，其实挺麻烦的。我耐心等待，而他比我更有耐心。反倒有种莫名可靠的意味。
相向而坐，他左手递给我筷子，另只手则自然而然替我拌面。我看着那专注的神情和熟练的手法，慌忙阻止道："这个我自己能行，就不用麻烦你…"
他没抬头，我回神打住。直等面都拌匀了，他才温柔地将碗往我的方向轻推。
我心底不由涌起一片暖意。
就在出神的几秒钟，庄晓寅冲我晃了晃右手，没问我为什么分神，而是兴致勃勃看着我，然后伸出食指和中指，在唇边动了两下，催我吃。我领会后，忙低头夹起一块土豆，胸腔满满都是关于他的体贴和周到。
滋味软糯，融化在汤汁里，透着清甜的鸡肉，还有香味十足的辣油，我忍不住对他竖起拇指。他了然地点点头，露出大大的笑容，然后往嘴巴里塞了一大口，吃饭的样子，十足的糙汉子，想必是肚子饿了吧。
不过，要说糙，我见识过不少男生吃东西又急又快，还从没见过谁像庄晓寅，一碗面吃得稀里哗啦，声音大到连邻桌几人都不免侧目。
我轻戳他的手臂提醒。他抬头疑惑地看着我，于是压低声音说："你吃饭总这么响吗？"
他咀嚼了两次，急急吞下，把手机往我面前推推，果然是没懂，我只好打字给他看。
他没做回应，面无表情地愣了半天，倒不是生气，就是提醒后，吃东西的速度明显放缓了，饶是如此，那面条吸到嘴巴里，还是"滋溜滋溜"的。
我对此倍感无奈，看样子庄奶奶不曾纠正过他，毕竟他成长的环境和我不一样。想到这里，免不了叹气，等注意到他怔怔地看着我，好像已经来不及解释了。
吃完午饭，步行至食堂门口，犹如芒刺在背，他打字问我要不要一起去画室画画，可我只想逃离，立即摇头拒绝。他大概有什么想法，但是放弃沟通，快步离开，头也不回。
我是伤害到他了吗？心里某个部位刺痛着，难受得直想大哭。远远望向他的背影，迈不动脚步。可想不到走出近百米远的他忽然回身大步走来。对此，我紧张得动弹不得。
直至近旁，他胸腔起伏，微微喘息，打字，然后手机递给我看:
嫌弃我吗？
触及后顿时张口结舌，既怕他误会，又怕他受伤，更无法回避自己内心真实的声音。
我喜欢庄晓寅，可他终究不同于常人，我没有那种影视剧里才会有的引以为傲的勇敢，尤其是直面真实，更容易丧失信心。
他微微蹙眉，等待宣判，但目光又比想象中坦然和坚韧。
许久，他才从我手中拿回手机，埋头输入，我不敢打断，脑子也一团乱，他说：
你要是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出来，没关系。
看罢，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抬头，几乎要哭出来：
"我还不适应和你在一起的感觉，以前，我从来没有认识过耳朵听不见的朋友，所以我不知道，很多时候，其实我都挺紧张的，也觉得别扭，因为我怕伤害到你，可越是怕，越不知道如何是好，我……"。
毫无防备，他猛然拉我入怀。我顿时目瞪口呆，大庭广众的，来不及慌乱。他的气息已将我包围，贴近且温暖。他轻拍着我的后背，将无法用语言送达的解释无声地传递，也许我们有很多难以解决的问题，但他总像对待小孩子般，几近宠溺和宽容。
我抱了抱他，松开。他用那双深沉的眸子望着我，我问他：
"你不生气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腾出手来打字，我看向手机屏幕，他说：
我很生气。但是我更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