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71、第 71 章

　　壬午日暮，离江充在椒房殿查蛊不到一天，皇后詹事匆匆来禀道：“中宫，江充在太子宫挖出桐木人。太子怒斥江充，赵虏！乱乃国王父子不足邪！乃复乱吾父子也！其势甚险。”
　　“你在那儿，江充都能把桐木人混进去？！”我的一只手紧紧按着心口，努力平复着呼吸。知道这次大祸躲不过，可如果江充在据儿那儿一无所获，我们母子还能争得一点时间。现在，江充“证据”在手，已经逼仄的没有一分余地了，据儿必须马上做一个决定。
　　“臣无用，请中宫降罪。”詹事伏地惶恐道。
　　“下去。”毕竟他只是外臣，我不能要求他如陈掌一样。况且，现在降罪还有什么用。
　　詹事刚走不久，倚华进殿报道：“太子使舍人入长秋门，言奸佞僭害，不可再忍。现已乃斩充以徇，炙胡巫上林中，宾客为将率，逐杀刘屈氂等。望皇后助之，除奸佞，肃宫闱。”
　　“好”，我几乎脱口而出。是的，这一刻，我的忧惧全部消散。我是自豪的，我的儿子他没让我失望。也没让他的父亲失望。“发中厩车载射士，出武库兵，发长乐宫卫，以助太子。”当年王太后崩，他将长乐宫卫交与我掌控。没想到啊，几十年后，我用这一点兵力来抵抗他的军队，保护我的儿子。
　　“母亲”，过了夜半，据儿带着史良娣奔到椒房殿来见我。“母亲，臣此行不孝，但臣不得不为。上疾在甘泉，家吏请问皆不报，存亡未可知也，而奸臣如此，臣不能不念秦扶苏事。此去，一生恐休矣，来生若有幸，臣再向母亲尽孝吧。”据儿与史良娣跪地稽首。
　　“刘据，起来。”我扶起他，“你这才是刘彻的儿子，是我卫氏的血脉。吾儿，这是你一辈子做的最正确、最让母亲骄傲的一件事情。去吧，让你的父亲看看，到底，是不是‘子不类父’。”
　　“母亲”，据儿的双手紧紧握着我的手臂，无比坚定道：“儿子比不上霍表兄，可是，儿子也绝不会让母亲与母舅蒙羞。”他看着我，那一双眼睛，在此时，像极了穿上盔甲的卫青。
　　“据儿，你记住了，你是刘彻的儿子，是大汉的储君。这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够让你弯腰，即便是死，你也只能死在这一个人的剑下。别人，统统不配。”我抽出手，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儿子铭记。”
　　“翁须”，我叫来了王氏，“和你的姑翁一起走吧，病已留给我来安排。”
　　“中宫”，王氏把孩子抱给我后跪下，“蒙您抬举，让奴婢称太子良娣一声姑翁。此去，奴婢若还能存一条命，愿做牛做马报答您的仁慈与对病已的厚爱。若不能，奴婢来生也定会记得您的恩情。”她说毕拜倒顿首。
　　“我的孩子，”史良娣从袖中拿出那枚卫青送给阿进身毒国宝镜，上面系了一根十分精巧的合采婉转丝绳，一看就知是史良娣自己的手艺。“祖母原想在满月的时候再把东西送你，可没想到等不及了。”史良娣将宝镜系在病已的臂上，呜咽道：“宝镜可辟邪，可佑吾孙平安长大，邪毒不侵。祖母怕是不能看着吾孙长大成人了，就让这枚宝镜陪着吧……”史良娣说不下去了，掩面悲泣。
　　“令姜，不要哭了。都快走吧，别再耽搁了。”我看着我流泪的骨肉，咬牙道。
　　“母亲……”据儿回头。
　　“走吧孩子，只向前看，不要回头。”我闭了眼睛，背转身，抱着病已的双手在颤抖，咸腥的味道触开味蕾。这是我与我的儿子见的最后一面了。
　　“椒房殿所有宫人听令。”等据儿他们离开椒房殿后，我召集了服侍中宫的所有宫人。“除了长御倚华与辛夷留下，其他人到私府令那里领三年的俸钱出宫谋生路去吧。大长秋与中长秋，在我交代完事情后也走吧。”
　　“中宫，奴婢是卫长公主的侍女，怎么能离开中宫？无论发生什么，奴婢誓死不离椒房殿一步。”晓荷哭道。
　　“别说傻话了。出宫和你的丈夫找个离长安远远的地方过安生日子吧。你尽心尽力服侍了璧儿那些年，该有个好了局的。”
　　“中宫……”
　　“都快走吧，趁现在我还能做主。”
　　一夜过去，偌大的椒房殿只剩下几个人。我倚坐在床边，唤来倚华吩咐道：“换装，去霍府，传念君在入夜后来椒房殿。“诺”倚华答应着要走。“等等”，我叫住她，“从密道来去。不许露半点痕迹。”
　　长安城内的战况怎样我不知，但无论据儿是胜还是败我都不会再活着。毕竟是起兵了，不管缘由如何，这都是大罪。这个罪名，我替我儿子承担。在我走之前，我要把病已安排稳妥，再怎么样，病已得活下来，我一定得给据儿保住一点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