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72、第 72 章

　　“中宫”，我闭目等待念君时辛夷华疾步走入殿中，报道：“三公子来了，一定要见中宫。”
　　登儿？这傻小子，这个时候不好好在府里呆着进宫做什么。“去传。”
　　“姑母，我请求与太子一同作战，请姑母允许。”登儿一进来就急着说道。
　　“胡闹！你是嫌卫家的人牵连的不够多吗？回府去！”我沉声斥道。
　　“姑母”，登儿跪下，诚恳道：“臣姓卫，臣是太子的表弟。在此之际，臣若龟缩在府中，怎么对得起这个姓氏？怎么对得起父亲？姑母，臣求您同意让臣做点卫家的儿子该做的事情吧。”登儿顿首。
　　“登儿。”我扶起他，伤心道：“不疑病逝，伉儿坐巫蛊死，你父亲只剩你这么一个儿子了，说什么姑母都不能让你去冒险。不然九泉相见，姑母有什么颜面去面对你的父亲？孩子，体谅体谅姑母吧，你的表兄表姊相继离去，姑母实在承受不了再失去你的痛苦。”
　　“可是，姑母，”登儿流泪了，“我就这样躲在府里，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亲人拼杀，自己却不出分毫力量吗？我做不到！我情愿战死，情愿为太子为卫家战死！”
　　“别哭。”我替他擦去泪水，“不是只有拿上武器拼杀才是出力。登儿，死是容易的，活才需要勇气。你是卫家唯一存留的直系血脉了，你的生命对姑母，对卫氏有着莫大的意义。快回去吧，记着，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跨出卫府一步，小心地爱惜自己的性命。只要你好好活下去，就是对你父亲，对我们卫家的安慰。”
　　“可是……”
　　“没有可是。”登儿还欲再说，我打断他。“赶紧走，姑母今日从未在椒房殿见过你。”
　　“姑母……”
　　“走！”
　　登儿走后不久，念君穿着一身男装到来。“妾见过中宫。”
　　“快起来。念君，”我一步步走进，在相离她只有一尺之距时跪倒在地。
　　“中宫，您这是做什么。”念君慌忙跪倒，扶着我道。
　　“这是你该受的。念君，事情至此，无论太子与卫氏存亡如何，我都不必再活着。病已是我现在唯一的牵挂，念君，我恳请你，照顾他，保护他。即便，即便他的父母都担上谋逆的大罪，也护着他活下来。念君，拜托了。”我言毕拜倒。
　　“中宫！”念君急忙扶住我。“中宫，妾之母，是中宫姊女；妾之父，是中宫甥弟。今太子遭此大劫，即便中宫不说，妾父女也决不会置之身外，此乃妾这两日在霍家而非上官家之缘也。中宫，您放心，妾拼一死，也会护皇曾孙周全。”念君说完长拜。
　　“念君，我会一直感激你与你的父亲的。”我从辛夷怀中将病已抱过来，交给念君。病已此时醒着，一双亮晶晶的黑眸子盯着我看。“孩子，好好的，啊。”一滴泪落在病已脸上，他不适的扭了扭脑袋，嘟起嘴好像要哭的样子。我看着更加舍不得，想再去抱他。“中宫，”倚华按住我的手臂，“时候不早了，让辛夷陪女公子走吧。”
　　“唉……”我闭眼长叹一声。“辛夷，你是陈詹事送来的，在椒房殿的日子虽浅些，但我拿你和倚华一样的待。宫中认识你的人不多，随念君出去能方便些。帮着照料皇曾孙吧，我不会忘记你的功劳的。”
　　“中宫，”辛夷泣道：“詹事与夫人对奴婢母女有救命大恩。当年詹事将奴婢送往宫中时奴婢就发誓，此生此世，效忠皇后，以报恩德。奴婢服侍中宫的日子虽浅，可中宫对奴婢的恩情却不比殿中其他姊妹薄，信任爱护，从不苛责。现在奸人作祟，太子被迫有此举，奴婢虽无知，却也晓得善恶对错。即便不是为了中宫、詹事与夫人的恩情，奴婢也会万死护着皇曾孙。您请放心吧。”
　　“都起来，快走吧。”我扶着倚华站起身。“千万小心，别再添伤痛了。”
　　“中宫，您保重。”念君抱着孩子和辛夷一起离开。
　　“念君，”在她们快出内殿的时候，我已经麻了的，硬了的，空了的心感到血淋淋的疼痛。泪落如倾，我哑着声音喊道：“平安活着就好……孩子平安活着就好。”
　　“中宫……”念君回头，满面的泪痕在灯火下透着悲伤的光色。
　　“走吧。”
　　“啊……”在那两道身影消失后，我倒在地上，靠着倚华放出哭声。
　　第二日日入时，大长秋传来消息，皇上已从甘泉幸建章宫，诏发三辅近县兵，部中二千石以下，刘屈氂兼将。太子亦遣使者赦长安中都官囚徒，发武库兵，命少傅石德及宾客张光等分将，使长安囚如侯持节发长水及宣曲胡骑，皆以装会。
　　“殿里的财物随便挑选，拿上后你与中长秋都出宫吧。”没有任何悬念了，他来了，据儿一定会输。
　　“倚华，准备皇后玺绶，会有人来收的。”我对殿中仅剩的倚华淡淡吩咐道。
　　“中宫，”倚华哭了，“陛下不会的，您是陛下亲自封的皇后！”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会发生的。你看，父子之间不也兵戈相见了吗。去拿吧。”建章和未央能相距多远，他都不回未央一问。他是真相信据儿造反了。儿子“造反”，我这个助子的母亲还能继续持有皇后玺绶吗。
　　“戴这些做什么，又重又累的。”我拔下髻上的两支金凤钗，披着散开的发缓缓向妆台走出。木兰椟，白玉匣，无数的奇珍齐整规放，可是没有一样符合我的心意。我从腰间拿出那支银笄，我弟弟送我的那支银笄。
　　松松的绾一个垂髻，换上一身布衣，我是怎么来的，就当怎样回去。玺绶是他给的，留下；珍宝是他给的，留下；华服是他给的，留下。可是，这张虎皮，他给的这张虎皮，十九岁的刘彻为十六岁的卫子夫猎的这张虎皮，也舍得留下吗？我抚摸着那张已经陈旧的，甚至脱了好几片毛的虎皮落泪了。刘彻啊刘彻，你怎么会相信我们母子造反呢？据儿七岁就被立为太子，卫青到死都掌握虎符，去病统领大汉最骁勇的骑兵，而我，与你相伴四十八载。我若想提前当上太后会等到现在吗？你不知道，即便你不给我皇后的尊荣，不赐予我家族的荣耀，卫氏一门也会坚贞不渝地为你所用。在你去救卫青的那一夜，在我贪恋地向你的怀抱靠近的那一刻，这已经注定了。
　　我把虎皮叠好，和倚华拿来的玺绶摆放在一起。与此而列的，是一把花白断发和一张素帛。其实这张素帛上应该写些什么的，比如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婕妤赵氏”，已足够勾起他无穷的猜忌。但是我不会写。我承认我败了，但我不是败给那个赵女，她只是我的敌人，不是对手。这世上能让卫子夫败的只有一个人，而对那个人，我已无一字可说。
　　“倚华，等天子使者来的时候，把这四样东西都交上去。”我站起身，握住她的手，“对不起，你陪了我这么多年，到最后却没能给你一个荣耀的收尾。”
　　“不，中宫，”倚华竟然笑了，“足够荣耀。奴婢谢中宫从始至终的信任。最后一次差使，也请您相信，奴婢一定能办好。”
　　“多谢服侍。”我拍了拍她的手背，“如有来生，再会吧。”
　　冰凉的白绫饶上我的脖颈，呼吸越来越困难，记忆却越来越清晰。一个身影近了，是卫青，他还是没有束冠的样子，英俊的脸还带着一点稚气，清凉一笑，“阿姊，我接你回家。”还有还有，璧儿，去病，大姊，二姊……卫氏好久都没这么团圆了，我真高兴。忽然，出现了一双眼睛，海一样深邃，火一样热烈，他看着我，吸引着我走进去，溺进去。这是是谁的眼睛？是谁让我心甘情愿地在白天失了明？是谁？……我不想再想了，太累了，我要睡一会儿，好好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