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7、七

　　永巷的日子很难熬，从我十三岁开始，在公主府中就没再碰过粗活儿，但在这里，每天都有洗不完的衣服。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天气越来越热，整天泡在水里的手不会长冻疮。
　　永巷的宫人在议论：
　　“看她那模样，是不是又是得罪了皇后陛下被罚过来的？”
　　“一定是，你看她那双手又细又白，唉，可惜了。”
　　“谁让她自不量力，这宫里太皇太后说了才算，她竟敢得罪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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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终于明白了，年轻的君王手中并无实权，他需要屈服在太皇太后的威严之下，而皇后是太皇太后的外孙女，皇后的母亲窦太主当日有拥立之功。只是我幼稚的可笑，自以为得到了那双眼睛的情爱，自以为他对我说的都是真的。可笑，太可笑。
　　“那个婢子，把这些衣服也洗了。”
　　我急忙答应着跑过去过去抱起那堆衣服。在永巷，我比在公主府里还要小心卑微，有人若想在这里要我的命，和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我不能不时时小心。我的弟弟，姊姊，还以为我在宫里过得很好，我不能不明不白的死，我要活着。
　　十月份的时候，天气已经很凉了。那个掌事的年长宫人是个公道人，见我干活勤快，将我调到室内洒扫，活计比以前轻省很多。我更加不敢有丝毫懈怠，每次都把那位掌事宫人的寝室收拾的干干净净。有时闲下来的时候，她高兴了，会对我说：“不错，也许你以后真有一段福气。”我涩然笑道：“您说笑了，奴婢只是一个奴婢，不敢妄想福气。”她点头道：“有点志气的人都会想往上爬，但爬的时候一定别忘了自己是谁，不然摔的比以前还不如。”
　　永巷的冬天比公主府的要冷，我看着漫天的飞雪，忽然想到一支曲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是啊，我被带入宫时是杨柳依依的春天，如今在永巷为奴是雨雪霏霏的冬天。一个绮梦，还没有做，已经破了。那位掌事宫人告诉我，明年春天，会放一批宫人出宫。我阴霾已久的心终于见到一丝光芒。是的，我想出去，我已经失去了在宫里做梦的力量，我想我的弟弟和阿姊。
　　终于熬到了春天，永巷令宣读着可以被放出宫的宫人名字，可是，并没有‘卫子夫’三个字。我抬头问道：“敢问令丞，名字都念完了吗？”
　　“完了。”
　　“令丞，请您垂怜，将奴婢的名字也添上吧。”我哀求道。
　　“子夫就那么想出去吗？”我呆住了，很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那样熟悉却又遥远的声音。我木然回头，是他，竟然真的是他。我没想过啊，在永巷待了一年竟然还能见到他。
　　众人跪倒一地，他走过来，看着我，“子夫”。
　　那双眼睛，满是深情。不，我不能动摇，我暗暗咬牙，拜倒泣道：“陛下，奴婢无用，请求陛下放奴婢出宫吧。”
　　他俯身，拉起我，温柔说道：“子夫是有怨言，也罢，朕以后慢慢和你说。”
　　我垂首不语，脑中全是一年前陈皇后来闹宣室殿时的场面。
　　“子夫，朕已让你的弟弟入宫，为建章监，你还要出去吗？”
　　卫青，我抬头看向他，眼里的泪一下子有了温度。
　　一样的春夜，一样的花香，我听着天子在耳边诉说着他是如何抓住窦太主与其情郎董偃的尾巴，胁迫窦太主承认我的存在。他说他很想我，这一年的相思与无奈有许多许多。我柔顺的听着，点头或微笑。从此，我是卫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