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67、第 67 章

　　在那个狂风扫落叶的黑夜，我换上倚华的衣服，和辛夷来到廷尉狱。我要去见我的大姊，和我同辈的最后一个亲人。
　　十颗合浦明珠，换来我与大姊独处的短短一刻。在昏暗肮脏的牢内，我的大姊面朝里坐着，早已乱掉的灰白发髻垂在她挺直的背上。
　　“大姊！”我不由得跪倒在地。
　　“子夫？”大姊十分惊愕的回头，她看了我一眼，随即严厉道：糊涂！你是一国之母，怎么可以来这样的地方！辛夷，皇后犯糊涂了，你怎么不劝着？该罚！”
　　“奴婢有罪。”随我一起跪下的辛夷急忙认错。
　　“大姊”，我哽咽道：“我去求陛下，我不做皇后了，据儿也不做太子了……”
　　“住口！”大姊怒不可遏地疾步走过来，枯瘦的手穿过栅栏将我拽起，“卫子夫，你说什么胡话？！你的勇气呢？你的志气呢？遇到多大点事，你就把什么都磨没了？说这些自暴自弃的胡话。你给我起来，大汉皇后，不，我卫家儿女的膝盖没那么软！”
　　我的双手紧紧握着大姊的手臂，哭着摇头，“我什么都不想了，不要了，我只要咱们一家人活着。”
　　“只是活着就够了？如果这样，当年我们姊弟何必那么辛苦努力？！”“子夫啊”，大姊严厉的腔调变的悲戚，“就算卫家的一切都被皇上收回了，大姊也不会很伤心，赵孟所贵，赵孟能贱之，没什么可怪的。可是，你这样的自暴自弃，自轻自贱，真是把大姊伤死了。我的三妹不是这样子的，她从小就是最要强最坚韧的一个。公主府那么多歌舞姬，她最出众。后宫美女如云，她最得宠。她从讴者走到皇后。她怎么可以说那样认输辱节的话？”大姊的泪落在我的手背，滚热的，灼痛了我的皮肤。
　　“可是，大姊，我会失去你啊。我还会连累你失去夫君与儿子。这样的代价换来的皇后与太子之位，我与据儿怎么坐得住？”我毫无仪态的哭着，大姊抽出手轻轻的帮我拭去满面的泪痕。“子夫，你知道大姊今年多大年纪了吗？”
　　“大姊今年快七十了。”她并不用我回答，自语道：“我从一个低贱的女奴做了丞相夫人。我的夫君疼惜我，我的儿子孝敬我，我的妹妹、弟弟、外甥，无一不为我争来荣耀。我以卑微之躯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我还有什么好遗憾的？子夫，卫君孺这一辈子值了。”她微笑着，神态安详。可是我的泪却流得更加厉害。我拼命抑制，毫无作用。
　　“子夫，听大姊和你说。只要太子安全，我们就没有输。你记住，路长的很，别看眼前这一点输赢。哪怕那个赵女和江充再得意，哪怕我们卫氏悉灭，只要太子在，我们就没有输。”
　　“如果卫氏悉灭，那输与不输对我而言又有什么区别。”我还是流泪。
　　“别说这样狭见的话。”大姊爱怜地帮我理着鬓边发，“快走吧，离开这儿，这不是皇后该呆的地方。辛夷，快带皇后走，以后不许再犯这样的错误。”
　　“大姊……”
　　“走。”大姊转身，不再看我。
　　“中宫，快走吧，时候真不早了。”
　　“大姊……”
　　辛夷半扶半拖的和我走出牢房，在此间，我听到了渗血地哭泣。
　　第二日辰时，大姊死在狱中。她在自己的发髻里藏了一小包砒霜。
　　“母亲。”仅仅隔了一天，琅儿穿着一身雪白的曲裾向我告别。她素面如玉，只有那一抹唇，红得凄美而妖异。
　　“琅儿”，我的双目血红，双手用力的抓住她肩膀，几近哀求道：“不要做傻事，好好在公主府呆着。你父皇会清醒的。”
　　她露出一丝鄙薄的笑意，“母亲，到了这时候您还要如此自欺吗？何况，我已经没有父皇了。”
　　我失语，这的确是我的自欺。可是，我的大姊已经走了，我的外甥、姊婿也会走，我如何能再失去我的女儿。
　　“母亲，您不知道我有多爱敬声。我不比二姊，更不比长姊，主上与您，甚至舅父姨母的目光都不会在我身上过多停留，大家只无限疼宠着长姊与据儿。只有敬声，他的眼睛里只有我，他把我捧在手心，他说我珍贵过世上所有的奇珍。天下人何限，只有敬声懂我，不用说话，只一个眼神他就懂了。是的，他骄奢不奉法，他比不上霍表兄，可这并不影响他爱我，更不影响我爱他。”冰冷的恨意退去，琅儿整个人笼在如午后阳光般温暖明亮的幸福中，如痴如醉。“所以，母亲，我不会抛下他的。他在哪儿，我在哪儿。”
　　“母亲，请原谅我的不孝吧。”纤细的雪白背影消失在椒房殿。
　　“中宫。”我在昏昏沉沉中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呼唤，是倚华。可是她的声音为何这般嘶哑？
　　“诸邑公主去了廷尉狱。他们说，太仆刚受过刑，全身都是血，可他对公主笑。公主也对太仆笑，她抱住太仆，然后……然后两人都没了气息。倚华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掩泪道：“分不开，没人能将公主与太仆的……遗体分开。”
　　我的手死死的按住心口，那儿有一把钝刀在慢慢的剜着。第一次，第一次我庆幸璧儿的早逝，她不用看到这疯狂而恐怖的一幕幕。
　　“今晨，主上赐了阳石公主毒酒。丞相，丞相在公主与太仆走后亦咬舌自尽。”
　　一片黑色，我倒在榻上，多希望自己永远不要再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