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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 6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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征和元年初夏,皇上在甘泉宫染疾,我派遣家吏去探望。据儿的家使也急忙往甘泉宫送药。但药未至甘泉宫,车马已经被江充扣下,因为太子家使的车马行于驰道中。
据儿知道后,特遣人对江充好言道:“非爱车马,诚不欲令上闻之,以教敕亡素者。唯江君宽之。”江充嘴上答应着,但还是把事情报到甘泉宫。皇上嘉奖江充,“人臣当如是矣。”江充于是更见信用,迁为水衡都尉,提携宗族朋党,威震京师。
“母亲,是我大意了。”据儿的语气很愧疚。
“不,这次不是。”我坚决的摇了摇头。
血色夕阳映到了椒房殿,我吩咐宫人换上两杯热的红枣汤。“倚华,带大家都下去。”
年迈的公孙贺踏着暮色走进来。“中宫,东西都在这儿了。”他拿出一叠丝帛。
“为何上面无字?”我一张张翻着。
“需要这个。”他递过一个小小的瓶子。
不知名的液体倒在丝帛上,红色的字体显了出来。是赵婕妤与江充来往的书信。
我拿起最底下的一张,上面写着,‘君子甚有宠,君可安心。’“这也是赵婕妤亲笔所写?”
公孙贺一笑,“主上已过花甲之年,赵婕妤有子本就令人生疑,何况又怀了十四个月。”
我沉默了,这是他的老来子,让他甚为得意的老来子,如果有人告诉他,此子根本非他亲生,他是替别人养了儿子,骄傲如他,是否能经得起这样的打击?
“姊婿,主上的身体如何?”
“不好,至多四五年之内的事情。”公孙贺回答的很平静。
“如果这一条也呈上去,他会不会……”我闭了一下眼睛,“会不会经不住?”
“中宫”,公孙贺看着我,“臣说句罪该万死的话吧,若能如此,未必是坏事。主上这几年做的昏庸事不算少了。”
我握着那张丝帛,脑中开始出现一些片段。那个春天,他为我猎虎;那个秋天,他为我救出弟弟;那个冬天,他伏在我腹上听璧儿的声息;那个夏天,他在梧桐树下为我弹琴伴奏。我们曾对彼此说过,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手慢慢松开,那张丝帛落在我的膝边。我低声道:“姊婿,别的按计划行事,这张……”缓缓的呼了一口气,我咬牙道:“这张就先留在我这儿吧。”
“中宫,您不该有这样的妇人之仁!”公孙贺第一次对我高声说话,他的脸色已经发青。
“可是,我只是个妇人。”一个,走到如今还舍不得丈夫的妇人。我的声音开始沙哑,我仰起头,我不要流泪,自从卫青走了,我的眼睛已经干涸。
公孙贺重重的叹息一声,将案上的丝帛与药水卷入袖中。“中宫,臣告退了,您,多保重吧。”
他离去的脚步有些虚浮摇晃,我知道,他一定恨极了我的糊涂。
我拿起那张白底红字的丝帛走到烛火旁。手是颤的,但最终还是点燃了。火光的热气扑在我的脸上,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当年在公主府,教我识字的那个年长的讴者一遍遍的要我写那首《氓》。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我无意识的重复着这句话,来到椒房殿正殿。那宏美的大殿的最高处是我的坐席,我曾经坐在那里无数次的接受着宫嫔与贵妇的朝拜。可是,在此刻,我忽然发觉,我或许并不适合坐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