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62、第 62 章

　　人日清晨，倚华为我梳发。其实我和她说过好几次的，梳头这样的活可以交给年轻的宫人，她不必这么辛苦。可是每次说起她都拒绝。
　　“中宫，今日是人日，奴婢给您梳四起大髻，佩戴华胜一定好看。”倚华轻轻的挽发。
　　“人老了，梳什么都一样，哪还谈得到好看呢。”我自嘲着浅笑道。看看镜子里的自己，真的是很老了，这头发大半都白了，再美的华胜带上去也增不了颜色。
　　“中宫，您别这么说……是奴婢的错，惹中宫伤心了。”倚华的语调满是愧疚，如果不是手里还握着我的发，她一定会跪地请罪。
　　“不怪你。”我拍了拍她的手。“多少年了，没有谁梳头的手艺能比得上椒房殿倚华。”
　　“所以，奴婢要日日给中宫梳。”她终于收住愧疚不安，欢欣道。
　　“皇后。”
　　我实在没有想到，在倚华将发髻绾好后，我会听到那道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我都记不清他有多久没踏足过椒房殿了。
　　“见过陛下。”倚华搀扶着我拜下去。
　　“免吧。”，他虚扶了一把。“你们都下去，朕要和皇后单独呆会儿。”
　　很快，殿里就剩下两个人。
　　沉默，大概是从璧儿走后吧，每次我与他独处时，开场的总是一片沉默。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望？”我率先出声。
　　“朕随便走走，走着走着就走到椒房殿了。”目光四处看了看，他问道：“怎么把帐幔都换了颜色，显得殿里怪冷清的。”
　　他刚发现吗？帐幔的颜色早就换了，椒房殿里早就冷清了。“没什么，年前更换帐幔，妾觉得这颜色干净，就用了。”
　　“太素净了，还是换回去吧，以前的银红色就很好。”他若有所思道。可是他大概忘了吧，自从璧儿逝，椒房殿里的银红色已经全部撤下去了。
　　“诺。”我不会换，但仍然恭敬的应答道。
　　“刚才在梳头？”又顿了一会儿，他问道。
　　“是。”
　　“朕为你画眉。”他忽然说道
　　我被他这一句惊着了。画眉，这是几十年前的闺房乐了，我几乎快记不起，他曾日日为我画眉。
　　“妾已……”
　　“坐下吧。”他打断了我的话。
　　凉而润的黛墨落在我的眉上，我闭着眼睛，清晰的感受着那只画眉的手的微微颤抖。慢慢的，那只手不动了。我拒绝睁开眼睛，我知道我会看到什么。
　　良久，相对无言良久，他扳住我的肩，与我一起转向镜子。“这么老了啊。”他凝视着镜子，终于说了一句，疑惑、无助又悲哀的一句。我忽然很想笑，淡淡地开口道：“妾已年到花甲。”他忽然松手转头，不可置信的看了我一眼，随后起身，极匆忙极慌张地离开椒房殿。
　　我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出了眼泪。我亦是他的一面镜子。
　　不等过了上元节，他已携赵娙娥去了甘泉宫。在明月高悬的上元夜里，我独自一人，站在清冷的椒房殿里悼念我的女儿。或许，现在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上元节是璧儿的生辰。
　　二月，甘泉宫传来消息，赵娙娥有孕两个月。
　　“赏。”我死死握着自己的手臂，我怕一松开，我会倒在甘泉宫的谒者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