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57、第 57 章

　　太初四年，曾参与七国之乱的楚王刘戊的孙女住到了椒房殿。我要教导她礼仪，因为她很快就会嫁往乌孙。为了联合乌孙对抗匈奴，皇上在五年前就将罪臣江都王刘建之女细君嫁了过去。
　　细君，那是一个眉眼细长纤秀的苍白女子，柔弱如一枝不胜风的瘦兰，嫁到乌孙不过五年，便郁郁而亡。现在，细君的尸骨未寒，乌孙已请求再送一位公主和亲。眼前的这个女孩有一个非常好的名字，叫解忧。她很美，比细君还美，是一朵红蔷薇。在和亲车队出发前的一晚，我叮嘱她，珍重自己。她很笃定的对我说道：“皇后陛下，我绝不会步细君公主的后尘。”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沉毅的让人生畏。我知道，她的柔荑将会安抚住乌孙的异动与野心。皇上对解忧向他辞行时的神态十分满意，对我表示赞许。我当然要表示他过奖了，是他看人有眼光，挑中这么一个才貌双全的公主。
　　天汉元年，过完中秋后皇上再次出游。让我乎意料的是，他竟然邀我同行。
　　“朕想去河东，去平阳看看，皇后一起吧，那是皇后的故乡。”
　　时维九月，河东的树木已飘黄摇落。在一个黄昏，一行人在汾河上泛舟。薄而艳的夕光映在河水上，随着泛起的水波漾着滟滟秋色。他站在船头，衣裾与须发被风吹起。
　　“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
　　兰有秀兮菊有芳，怀佳人兮不能忘。
　　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
　　箫鼓鸣兮发棹歌，欢乐极兮哀情多。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他扣舷而吟，吟到最后一句，目光复杂的凝在远方，沉默不语。
　　河东的秋风是冷硬的，夹着汾河的水汽扑在面上如冷森森的刀片轻轻刮过。我微微仰起头，尘封已久的往事全部开启，涌向脑海。那时，我仅仅六岁，一家人都在平阳的平阳候府为奴。我的母亲是个貌美而坚毅的妇人，当然，这种贫贱之中的美妇人大多是不能很安分的。她不停的生育，大兄，大姊，二姊，我，还有和郑季私通来的卫青，以及早夭的、不知其父的卫步、卫广。在侯府的家丞要挑一批奴婢随平阳侯新尚的公主入长安的公主府伺候时，我目不识丁的母亲敏锐的嗅到什么，她不知道找那位家丞说了什么，总之，最后我们一家从平阳候府来到平阳公主府。到了长安以后，我们兄妹才发现母亲又有孕了，不久，她生了卫步、卫广。
　　我清楚的记得当初离开平阳时，也是一个秋天，我看着汾河水想，如果能永远吃饱饭，穿暖衣，我一定很开心很满足。四十八年过去了，我不仅吃饱饭，穿暖衣，而且做了皇后，与至高无上的天子并肩立着看汾河晚照。我开心吗？我微微俯身看了一下河中的倒影，半百时光啊，就像这河水一样东去不西还了。
　　我牵了牵嘴角，直起身，侧首轻唤道：“陛下，天冷……”我没能说下去，因为我惊愕的发现，陛下，我的夫君，万民的天子，此时老泪纵横。
　　少壮几时兮奈老何！我懂，但不能说。安静地离开，吩咐邢娙娥熬好姜汤俟天子。
　　越来越烈的秋风吹着竹帘飒飒响，我还是忍不住拿了一件斗篷走出去。
　　“陛下，天凉。”
　　他回首看我，泪痕已不见，面上已如往日一般威严，“有劳皇后了。”我有些怀疑，刚才，眼前那个泪纵横的老者是不是我的错觉？
　　“陛下，您站很久了，风大，陛下要当心龙体。”
　　“朕知道了。皇后先回去吧。”
　　我恭敬地退下，却不知为什么回头看了一下。他一个人的身影屹立在如血的夕阳中，有四个字忽然闯到我的眼前——孤家寡人。
　　御驾回宫后，我得到一个不幸的消息，那个自建元元年就一直侍奉他的老黄门逝世了。从我做美人的时候起，那位谨慎、机敏的黄门就和我殿里的侍者关系不错。这么多年，我从不曾刻意在他身边安排侍者，一是因为我自信想要知道什么，能直接从他那里探出。如果有一天，我做不到这一点了，那即便把他的行为掌握的一清二楚也是枉然。其次就是因为这位老黄门。现在，这位伺候了天子一辈子的侍者一去，我真觉得有几分掣肘。
　　“掖庭令补人了吗？”
　　“是，补了一名叫常融的黄门。据说做事很乖觉。”
　　“乖不乖觉，已经补上了，只能如此了。以后更要谨言慎行。还有，告诉太子，他博望苑招揽的那些宾客可要挑仔细了。别让人抓到什么话柄。”
　　“诺。”倚华下去吩咐。
　　天阴的很，我望着厚积阴暗的云层心里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