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53、第 53 章

　　元封五年三月初七，是我的寿辰。其实，我与卫青和大姊二姊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日到底是何月何日，我们的母亲身为奴仆，目不识丁，只能记住她众多的儿女生于何年。三月初七，是皇上给我的生日，建元三年的那一天，他将我从永巷带出。
　　连元旦庆典都未出席的卫青却来到我的生辰庆典。他束甲，佩剑，携着平阳公主完整的行完一礼。
　　“传旨，椒房殿另设宴。”见到卫青，沉默片刻后的皇上命道。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眼里似有水光。
　　“陛下还记得这把剑吗？”卫青将腰间剑解下。
　　“当然。元朔二年，仲卿为朕夺河南地，斩敌兵，取牲畜，还获得匈奴人铸造宝刀的精钢。朕令大汉最好的工匠，用精钢最精锐的部分为仲卿铸宝剑。”他的目光深沉，面上有对当年辉煌的欣慰与向往。
　　“托陛下天恩，臣携此剑数次与匈奴战，幸无败绩。陛下不弃，封臣为大将军，并加恩臣可佩剑在宫中行走。所以，多少年了，即便臣不上战场，与此剑几不曾相离半刻。”卫青捧着剑缓缓说着。
　　“仲卿是朕的功臣。”他亦缓缓道。
　　“陛下是臣的恩人。”卫青忽然起身离席，走到他的席前跪倒，双手捧着剑高过首，“此剑今日归于陛下。”
　　“仲卿，你这是何意？”他大惊。
　　“陛下”，卫青抬头，“臣能奋于奴仆，全仗陛下，陛下指向哪里，臣手中的剑也指向哪里。惭愧如今臣老矣，再不能以血饮剑，故，剑归于陛下，望陛下再觅英雄。”言毕，卫青膝行向前。
　　他站起来，拿起那把剑，沉思良久，扶起卫青，叹道：“仲卿今解剑，朕往何处逐英雄？‘勿士行枚’ ，仲卿是这个意思吧。”
　　“陛下是天子，没有谁的心思看不透。臣七战匈奴，见过太多的生死，那些年轻的士兵，上一刻健壮勇猛，下一刻一堆腐肉。苍苍蒸民，谁无父母？谁无兄弟？谁无妻子？瞬息存灭，父母何养？兄弟何扶？妻子何恃？臣知陛下必怜之。”卫青再拜，额上的汗水已流至脸颊。
　　“仲卿之德，柔惠且直。能恤矜寡，不畏强御。朕眼力无错！”
　　眼力无错，当初卫青同严助会稽立功时他就这样说。那是卫青第一次崭露头角。
　　“仲卿，还有什么话与朕说吗？”
　　“臣无心事可担忧”，卫青轻轻摇头，“陛下是圣主，阿姊有陛下作依靠臣很放心。”
　　“三十多年了，朕从未忘记是如何做到真正君临天下的。”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些陪朕一步步走来的人，朕很珍重。”
　　卫青笑了笑，“臣知道陛下重情义。”“阿旸”，他唤平阳公主，“咱们回家吧。”
　　不再健步如飞的卫青与不再步履轻盈的平阳公主相互搀扶着走出椒房殿。我和他都无言望着，直到二人的背影消失。
　　四月初一，皇上大赦天下。初七日，大司马大将军卫青薨。
　　有功安民曰烈。以武立功曰烈。秉德尊业曰烈。卫青被谥为烈侯，与去病一样，葬在茂陵。皇上特地起阴山冢，以表彰卫青一生的赫赫战功。
　　很奇怪，当年去病与璧儿走的时候，一连几日我泪痕不干，可是如今卫青走了，我竟然不再哭了。我静静的在帷帐内坐着，手里拿着一支简单到有些粗拙的银笄。
　　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是我还没有及笄，卫青刚为公主驾车不久。一日，我练习完歌舞，卫青在门外等我，“阿姊”，走到一棵柳树下他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拿出一个布包，掀开几层粗布，是一支银笄。“阿姊，送给你。”他笑得非常开心。“这……你才有几铢钱，又乱花！”我嗔道。“我可以继续攒嘛，阿姊的头发那样美，配上这个一定好看。”“以后不许乱花钱了啊。”“我知道了，阿姊，你快戴上让我看看。”后来，我有了无数珍奇名贵的首饰，可是，这支银笄我始终单独珍藏。最罕见的明月珠也不及它的分毫。
　　“子夫，宫人说你几日水米不沾牙了，你……”我不知道是卫青走后的第几天大姊来看我的，我只知道她看到我的眼神十分惊诧。
　　“大姊。”
　　“子夫，你……头发……怎么……”大姊哭了。
　　头发？我看了一下散着的头发，哦，白了这么多啊。
　　“大姊别哭。青儿不喜欢我们姊妹伤心。”
　　“子夫，你不要这样，想哭就哭出来吧。”大姊抱住我的肩。
　　“不，我不哭。”我从她怀里挣出来，“青儿不愿意见我哭。”
　　“子夫……”
　　我没有说话，握紧手中的银笄。卫青走了，再没有人可以让我依靠，再没有人保护我。我要靠我自己，保护儿子，保护卫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