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52、第 52 章

　　未央宫的柳絮开始漫天飞的时候，李瑟瑟病逝了。飞翔殿侍奉的宫人说，李夫人走的前一天晚上皇上前来探望，可是李夫人以被遮面不肯相见，言：“妾长久卧病，容貌已毁，不可复见陛下，愿以子与兄相托。”皇上好言劝道：“夫人病势已危，非药石医治，何不让朕再见一面？”她却推辞说：“妇人貌不修饰，不见君父，妾实不敢与陛下相见。”皇上向她许诺：“夫人不妨见朕，朕将加赐千金，并封髆儿为昌邑王。”她仍不许，“封不封在帝，不在一见。”皇上一定要看她，用手揭被子，李夫人转面向内，掩泣，任凭皇上再三呼唤，她只是独自啜泣。皇上不悦，一怒之下拂袖而去。皇上走后，近身侍女劝道：“陛下爱重夫人，才来相见。夫人既想托付皇子与贰师将军，就应顺陛下心意，与陛下相见，何苦违忤至于如此？”李夫人平静道：“汝等无知，我不见帝，正因为要深托子兄。陛下所眷恋的，只是我的容貌而已。以色事人，色衰而爱弛，爱弛则恩绝。今我病将死，容颜尽毁，陛下若见我颜色与以前大异，必然心生嫌恶，惟恐弃置不及，怎么会在我死后照顾我的孩子和二兄呢？”
　　我闻言默默感慨，到底我是低估李瑟瑟了。
　　果然，李夫人的死让皇上十分悲痛，他非但不计较李夫人不肯与他相见的违忤，并且特下恩旨，许李广利入玉门关，封皇五子髆为昌邑王。在佳人不在的飞翔殿，他几度流连，含着悲伤与思念，写了《李夫人赋》：
　　“美连娟以修嫮兮，命樔绝而不长，饰新官以延贮兮，泯不归乎故乡。惨郁郁其芜秽兮，隐处幽而怀伤，释舆马于山椒兮，奄修夜之不阳。秋气憯以凄泪兮，桂枝落而销亡，神茕茕以遥思兮，精浮游而出畺。托沈阴以圹久兮，惜蕃华之未央，念穷极之不还兮，惟幼眇之相羊。函荾荴以俟风兮，芳杂袭以弥章，的容与以猗靡兮，缥飘姚虖愈庄。燕淫衍而抚楹兮，连流视而娥扬，既激感心逐兮，包红颜而弗明。欢接狎以离别兮，宵寤梦之芒芒，忽迁化而不反兮，魄放逸以飞扬。何灵魂之纷纷兮，哀裴回以踌躇，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而辞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见。浸淫敞恍，寂兮无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
　　“何灵魂之纷纷兮，哀裴回以踌躇，势路日以远兮，遂荒忽而辞去。超兮西征，屑兮不见。浸淫敞恍，寂兮无音，思若流波，怛兮在心。”我看着这篇情深意重的赋不禁想，如果我死在二十多年前，和李瑟瑟一样，死在岁华未摇落的时候，他会不会也如此伤恸的思念我？也会给我写一篇无限缠绵的赋文？可是我活着，越来越老，越来越衰朽，当年甜蜜的情爱与缱绻的时光大概会被一条条的皱纹，一根根的白发，以及日复一日的平淡与枯燥消磨殆尽吧。李瑟瑟说她输了，不，从一个女人的角度看，输的是我。
　　李夫人走后不久，他宠幸了一名年仅十四的宫人，叫丽娟。据说丽娟玉肤柔软，吹气胜兰。他很喜欢，巡幸甘泉时，将丽娟带去伴驾。中秋夜宴，他命丽娟唱了一阕《回风曲》。喉清嗓嫩，配上丽娟娇憨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他听的高兴，赐了丽娟一顶琉璃帐。这种事情在我心里已经激不起涟漪了，我悬心的是，平阳公主身边，卫青的座位是空着的。
　　“皇姊，青儿病得又重了吗？”宴席散后，平阳公主依旧来到椒房殿。
　　“不大好。”她轻轻的说了一句，垂了头顿了一会儿后哑声道：“我情愿他没有军功，情愿他不是大将军，情愿我永远无法嫁他，也不愿……”她说不下去了，掩面悲泣。
　　“我去看他。明日就去。”
　　“他不愿让你担心。”
　　“我是他的阿姊。”
　　我来的时候，卫青正倚在窗边擦拭着他的宝剑，那把剑是收复河朔后皇上所赐，是用匈奴人的精钢所铸。
　　“阿姊怎么来了？”即便重病，他的头发也一丝不乱的束着，冠也系的正正的。他撑着案几，勉强站起来笑问道。
　　无限酸痛堆在心上，我的弟弟，奇袭龙城，威震匈奴的大将军，现在劳动几下都会累出汗珠。“青儿……”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吗？骗得了他？骗得了我自己？
　　“阿姊快坐。阿旸也是，什么事没有干吗要阿姊又跑一趟。”他责怪平阳公主。
　　“皇姊没说什么，阿姊本来就要来看你。”我强自维持着微笑，说一些不要紧的闲话。
　　“阿旸，那架葡萄正好，你去剪几串来，让阿姊尝尝鲜。”陪着聊了几句，他把平阳公主支开。我知道，他有话和我说。
　　“阿姊，这几天我总梦咱们以前的日子，咱们还在公主府，去病还那么一点点大。”他缓缓而道，脸上是安恬的神色。
　　“那时候去病可难哄了，谁抱都哭，就你抱他他服帖。二姊还气得抱怨，去病跟舅舅比跟她这个阿母还亲。”我笑着说着，泪花却泛出来。
　　“是啊”，他也笑了，“那日子虽然苦，可咱们一家人都在。”
　　“青儿，不说这个了。”我侧首拭泪，那些失去的亲人，每一次提起都如刀绞。
　　“不要哭，阿姊。我会保护你，哪怕只剩下最后一步，我也会保护你。”他会保护我，三十多年了，他始终这样说。
　　“青儿，阿姊怕”，我忍不住放声哭出来，“不要丢下阿姊，阿姊已经失去很多亲人了，不能再失去你。”
　　“阿姊，我们的路从来不好走，可是我从来不怕。因为我知道，我有阿姊，情愿自己饿着也会把点心省出来给我吃的阿姊，我必须胜利，我必须平安。同样，阿姊，你也要好好走下去，因为不管我在哪儿，阿姊都有弟弟，一心一念要阿姊平安的弟弟。”
　　“青儿……”
　　“阿姊答应我。”他看着我，那双眸子黑亮坚定，等待着肯定的答案。
　　“……阿姊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