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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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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封四年,年节大庆的喜气还未飘散,天子在未央宫大发雷霆,
“你们兄弟是什么东西,也敢与朕的大将军相较!朕不过看你们有几分颜色,给你们点面子,你们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了!敢和大将军比!李广利那个草包,快两年了没给朕传回捷报,连赵破奴都比不上,还敢提大将军!你们兄弟那嘴里配提‘大将军’三字吗!”
宣室殿的侍者告诉倚华,本来陛下只是让李延年来奏曲,可李季也跟着一起来了,不知道谈了些什么,李季竟然对天子说,当年大将军姊弟侍奉陛下,今日卑臣兄妹亦可……还未说完就被陛下一脚踹开,陛下十分愤怒,痛骂了一阵后将李季、李延年收监听审。
倚华进内殿后将这番话禀与我听,我冷笑一声,入宫这些年了,还做梦呢。
“上次永巷令来禀,李季喜与宫人厮混。”
“奴婢明白,马上去查。”
李延年兄弟入狱后两天,一名宫人被查出身孕,可是其并未侍于天子。永巷令查问那名宫人,那宫人最后泣道自己曾被李季奸污。事情报到我这儿,我立刻命人禀告皇上,望赐圣意。恰好,那天李广利使使上书言:“道远,多乏食,且士卒不患战而患饥。人少,不足以拔宛。愿且罢兵,益发而复往。”皇上闻之,大怒,使使遮玉门关,曰:“军有敢入,斩之!”这件事往上一报,更如火上浇油,当下皇上命令,李家灭族。
“中宫,李夫人在外面跪着请见中宫。”
“这是陛下定的事情,让她去求陛下吧。”其实我知道,是去宣室求了不中用,李瑟瑟才求到椒房殿。
“中宫,李夫人就是不肯走。”过了近半个时辰,晓荷进来为难道。
“送李夫人回去,天气冷得很,李夫人还病着呢。”
并不是没有一点同情,一个久病的女子在寒风中为家人跪着求情,可怜的似一片单薄的落花。可是,她的家人侮辱了我的家人,我最重要的家人。这,一定要付出代价。
李家,这个故倡家庭,曾经仰仗着李瑟瑟从泥间到云端,却又几乎在一夜间从云端落到泥间。不,比泥间不如,除了在玉门关外的李广利,李家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中宫,飞翔殿的侍者又来了。”
第三次了,李家族灭后李瑟瑟已经派侍者来椒房殿请过三次。
“备车辇,去飞翔殿。”
“主上都好久没见她了,中宫又何必呢,外面还下着雨呢。”倚华劝道。
我当然没有必要见她,也最好不要见她。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想起第一次看见她的场景:“年岁几何?”“奴婢十五岁。”也罢,就当是为了她当年的十五岁,也为了我当年的十五岁。
“皇后陛下,您能来,妾真感激。”两名侍女扶着李瑟瑟坐起来。当她的脸映入我眼帘的时候,我几乎被吓了一跳。一张本来白皙润泽的脸现在是暗然的泛着黄的苍白色,脸上的肉都瘦干了,眼窝深深的凹了下去,眼睛下是一片青色。这真的是那个倾国倾城的李瑟瑟吗?
“皇后,惊着您了吧,妾现在这副样子。”她自嘲地笑了笑。
“怎么瘦成这样,御医的药不管用吗?”
“御医的药吃不死人,可也吃不活人。不过,不怪御医,怪我自己,是我自己将自己和李家的福气都折尽了。”她有些哽咽,面上显出懊悔的神情。
“不要这么说。”
“皇后,她含泪看着我,妾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妾好悔,悔自己的浅薄无知,几次冲撞您,甚至还妄想自己得不到的。上苍赐给妾的福气被妾的不自量力辜负了。”
“别说了,好好养病吧。”
“不,妾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皇后,或许您觉得妾视您为眼中钉。可是不是的,妾佩服您,羡慕您,当然,妾也嫉妒您。妾幼年练习歌舞时正是《卫皇后歌》传遍天下的时候。‘生男勿喜,生女勿忧,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妾当时就想,卫皇后是个多厉害的人物啊,一个歌女,竟然可以当皇后,竟然可以霸天下。妾又想,卫皇后是歌女,我是舞女,卫皇后的从前是我的现在,如果我和卫皇后一样美,歌舞一样好,卫皇后的现在会不会成为我的以后?后来,大长公主把我兄妹收入府中,又两次帮助我们进宫,妾心里就憋着一口气,不为大长公主之命,只为李瑟瑟色艺不比当年的卫皇后差……”一大段话说下了,她已体力不支,倚在侍女身上喘气。
“别说了”,我摇摇头,想摆脱卑贱的少女的心思,我并非不清楚。“歇会儿吧。”
“皇后,妾输了。妾输的服气。妾的家人不如您的家人,妾也不如皇后。”她垂下眼帘,语气无限伤感。
“你前几年的盛宠不比我为夫人的时候弱。”
“不”,她摇摇头,面上露出一丝苦笑,“您知道陛下最喜欢看我跳哪支舞吗?是《思美人》。”
“《思美人》?”
“是的,您还记得吗?陛下一直都记得。”
我怎么会忘记,那是我跳给他的第一支舞。
是有些微暖意的,他竟然还记得《思美人》。不过,他所思的美人是三十二年前的卫子夫,不是现在的卫子夫。“一支舞而已,陛下已经有半年没到过椒房殿了。”
她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我与她对坐着沉默片刻,她开口道:“皇后,除了二兄,妾已经没有家人了,这是上天对妾与李家跋扈无知的惩罚,妾不敢怨。可是,髆儿是无辜的,他生的那么弱,是妾这个做母亲的害了他。”“皇后陛下”,她忽然哭出声,“您多照顾髆儿些好不好,妾不求别的,只要他平安长大当个诸侯王就好。”
我将自己的手绢递给她,“陛下宠你,不会薄待髆儿的。”
“除了太子与卫长公主,陛下岂会在儿女的事上多费心?”她闭了闭眼睛,又浅笑道:“妾不傻,侍奉陛下这些年了,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璧儿,心上的那根针又扎了一下。
“皇后,当年栾大之事,妾决不曾向陛下进谗言。妾是将死之人,不说胡话。”她大概看出我神色有异,直起身,郑重而坦诚的说道。
“我知道。”略顿了顿,我说道:“后宫所有的孩子都算我的孩子,我虽不敢和你保证像你这个生母一般待髆儿,但是决不让他受委屈。”
“妾谢皇后。”拒绝侍女的搀扶,不顾我的劝阻,她下榻向我行了一个全礼。
“好好养着吧。”
“嗯,皇后好走,妾不能相送了。”她笑了,笑得如那年上元夜里一样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