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50、第 50 章

　　元封二年正月，据儿行冠礼。礼毕，皇上携着儿子的手殷殷教导，并且长安城南的杜门一带新建的博望苑送给儿子，以供其交接宾客，招揽天下英才。宫中庆典结束后，他与我，还有据儿一起来到博望苑。
　　“据儿，朕将博望苑与你，你要在此养浩然之气，将来好承我大汉基业。”他目光炯炯的看着据儿。
　　“诺，臣明白。”据儿的快乐与满足显而易见。
　　“父亲”，据儿指向两颗松树，一棵大松，一棵小松。“父亲为此大松，臣为此小松。大松其干其枝乃小松敬仰与生长的方向。”
　　“哈哈，说得好。”他笑道：“朕在此广植松柏，为松柏之茂，经霜不泯。此骨此性，吾儿当效之。其实，朕不仅植了松柏，”他看了我一眼，又对据儿道：“据儿，你看那是什么树。”
　　时天气尚寒，那几棵树光秃秃的，据儿分辨不出是什么，看了半天后很老实的回答道：“禀父亲，无叶，臣辨不出。”
　　“那是梓树。”他的目光似飘散了很远，喃喃自语道。
　　“梓树？”据儿并不解其意。
　　建元三年，我刚刚被诊出身孕的时候，他十分兴奋的对我说，怪道，朕昨夜梦子夫庭中生梓树，果然今日即闻喜讯。吉兆！天意！时光匆匆，一晃近三十载，而带着吉兆、天意而来的璧儿已经不在了。
　　“陛下，我们进去看看吧，外面寒气重。”我轻声说道。
　　他侧首看我。我微微垂首。我现在是不希望他这样专注的看我的，这张日益苍老的脸，看的越认真，越和过去对比的扎眼。
　　“好，进去吧。”
　　四月，因为李夫人的缘故，他命李广利带领几万人马去攻伐大宛，到贰师城夺取汗血宝马，封其为“贰师将军”。军队出发前皇上曾派人请来卫青，问他的意思。卫青现在对武事看得很淡了，只答了一句，边患即平，再次兴兵，恐有劳民伤财之嫌。他否决道，我大汉天威，万邦都当臣服。大宛有良马而不献，朕就当武力夺取，以免其生藐视不轨之心。卫青没再说什么，退出来后来到椒房殿。
　　“阿姊，陛下让伉儿跟随李广利一起去攻打大宛，我拒绝了。”卫青缓缓的说着，面上有疲倦的神色。
　　“做得对，别淌这趟浑水。”我往博山炉中加了一小块沉水香。李广利打不了胜仗，这一点我自信比皇上看得清楚。
　　“伉儿兄弟当日在襁褓之时无功而受封，我心里一直不安，反倒是他们失侯了我觉得放心些。三子俱生于富贵，没什么大本领，我也不奢求别的，只要他们能平安度日，温饱不愁，将来见了姝子，我不至于很惭愧……”他说着又咳起来，我忙将枇杷饮端给他。元鼎五年，皇上酎金夺侯，一大批以军功封的侯国都被取消，不疑，登儿也在此列。而伉儿在元鼎元年就因矫诏私调御马游乐而失侯。卫青当时十分恼怒，重罚伉儿，反是皇上不忍，不让再加责。卫青对我感叹，多年沙场征战对儿子的教育忽略了，只怕这些小辈加起来都比不上去病一人，担不起卫氏的担子啊。
　　“青儿”，我安慰道：“伉儿他们的侯位虽没有了，但封邑不变，陛下还是顾着旧情的，你不要劳神多想。”
　　“阿姊”，卫青放下药碗，“陛下的性情最是捉摸不定。何况陛下如果要做事，是什么情都不会考虑的。”他顿了顿，又道：“也罢，本来，卫氏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如果陛下有一天要收回，我也没有丝毫怨念。只是，”他看着我，目光绵而伤，“我担心阿姊，我若在一日还可帮阿姊分担一日，我若……”
　　“胡说！”我立即打断他，“阿姊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人吃五谷哪能不生病，调养一番就好了嘛。亏你还是大将军呢，还和个孩子一样。”我虽这样轻巧说着，心里却慌的很，袖中紧握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阿姊，不伤心，我混说的。”他抬手帮我拭去面上的一道水痕，原来我在不知觉中竟然掉泪了。
　　“青儿。”我失仪的握住他的手，“不要，不要，阿姊禁不起，真的禁不起。”
　　“好，阿姊不要伤心。”他的手心是温暖的，我贪念的紧紧握着。公主府中，未央宫里，这种温暖是我在无数漫漫长夜下最大的慰藉与支撑，我不能失去，不能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