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5、五

　　建元二年的春天来得很早，我站在柳树下抚弄着一枝刚抽出嫩芽的柳枝。后面几个舞姬在低声议论着：
　　“不就是多几分颜色吗，得意什么。”
　　“ 就是，不过是会多唱两个曲子才得公主欢心吗，有什么呀。”
　　“可不是吗，瞧她那幅样子，简直忘了自己也不过是个卑贱的奴婢，还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吗。”
　　“……”
　　我淡淡的扫了她们一眼，周围安静下来。松开手中的柳枝，我回偏室继续练习舞蹈。这种低声的议论我听过不少了，不过从来不去辩解。嘴在别人身上，随她们说去吧，我依旧是公主府里最出色的讴者、舞姬。
　　卫青的马术与武功越来越好，公主对他也越来越重视，只要出行，一定是卫青驾车。我看着我的弟弟，有些不敢相信，那个从平阳跑到长安的瘦小男童已经比我高出了一个头。由于习武，他变壮了，不再是以前瘦巴巴的模样。他现在已经不需要我给他往回带点心了，他会很郑重的告诉我，阿姊，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受欺负。在那一刻，在我的弟弟说他会保护我的那一刻，我觉得足够幸福，尽管，我和他都只是人奴。
　　三月三那天，歌舞都已练习完，卫青在门外等我回去。我刚跨出门槛，一位管事的年长讴者匆忙进来说道：“快，准备一下，公主要你们把最好的歌舞献给尊贵的客人。”我朝卫青摆摆手，赶紧回去梳妆换衣起来。
　　还未走进公主的内堂，便听到了一阵爽朗的笑声。我有些纳罕，到底是怎样尊贵的客人才能在公主这里这样恣意欢笑？
　　向公主行过礼，听到公主的命令，我们才敢抬起头。酒席的正中，坐着一位青年男子，他带着远游冠，穿着红色的曲裾深衣，黑色的氅衣。他脸上的轮廓和卫青有一些相像，却多出几分威严与霸气，尤其是那双眼睛。那是怎么一双眼睛啊，明亮的要闪出光来，那眼光下藏着什么，是蓝色的水，是红色的火。我微微有些愣住了，因为那一双眼睛，那双同时包纳着水与火的眼睛。
　　“ 子夫，你挑好曲子唱一个。”公主温和命道。我赶紧回神，应道“诺”。
　　琴瑟细细奏起，我唱道：
　　“帝子降兮北渚，目渺渺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⑴
　　我虽半低着头，但能感觉到有一道热烈的目光投在我身上。拨弄琴弦的手，微微有些颤了，我定神唱好最后一句：“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 唱得真好。”歌声刚落，那席上的男子赞道。我低下头，听到公主说：“陛下，子夫可是阿姊这儿最得意的人，她还会跳舞呢，陛下是否赏脸一观？”
　　陛下？阿姊？他是皇上？未等我从惊讶中走出，他已经笑道：“当然，已听美人之歌，焉能不赏美人之舞。”我忙站起来，《思美人》的曲调已经响起，我挥起罗袖，随着乐声起舞。那道目光一直凝在我身上，我控制着轻轻颤抖的身体，把姿势舞到最美。
　　“陛下，子夫跳的这支舞叫《思美人》。”
　　“好”，他击了一下掌，“刚才是‘思公子’，现在是‘思美人’。”他已经走到我身边，那双眼睛撞到我的眼里，我脚下一软，不小心踩到裙裾，身体一倾，眼看就要摔倒。我想完了，宴会被我搞砸了，公主一定会责罚。完了，我正要认命的闭上眼睛，一只有力的手臂却将我揽在怀中。
　　“你跳的真好。”，他注视着我的眼睛。我看着那双眼睛，周围的所有声音都听不到了，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尚衣轩的窗外种着两株梨花，有春风吹过，一片花瓣飘进窗户，落在我的眉心。他轻轻地吻上去，在我耳边呢喃：“你比梨花还美。”

　　⑴注：出自《楚辞九歌湘夫人》，作者屈原。此处公子实际指湘夫人，此处断章取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