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48、四十八

　　中宫，您看这桃花开得多好。”晓荷将新摘的半开桃花小心的插入我妆台前的玉瓶中。
　　我懒懒的看了一眼，这样娇艳的颜色只会让我愈发觉得眼下日子的灰暗。“以后不要再往殿里拿这些花花草草。”
　　“诺，奴婢知错了。”晓荷立即伏地请罪。
　　“不必如此，我没有生气，你下去吧。”晓荷是璧儿留下的近身侍女，我已让她做了长御。
　　“快下去吧，一会儿把新熬的豆羹端上来，等中宫梳完头好用。”倚华梳着我的一缕头发，轻声与晓荷说道。她灵巧的手在绾髻时忽然一滞，铜镜中映出的脸上闪过震惊之色。
　　“看到白发了吧。”我淡淡问道。
　　“不，不是的，奴婢是在想这个发髻怎样梳更好些。”倚华急忙掩饰。
　　我轻笑，“我本就已经老了，有白发很正常。”
　　“不，中宫的头发永远最美。”倚华哽咽了。
　　“倚华，来。”我拉她坐下。“十七年了，我把你的青春都耽误了，也没有为你找桩好姻缘。”
　　“中宫，您别这样说。”倚华恳切道：“当初如果不是中宫心慈，奴婢早已死在永巷。跟您到椒房殿的那一刻，奴婢就发誓，一生一世侍候中宫，向您尽忠竭力以报恩德。至于姻缘”，她抬头看我，“奴婢年已三十，不做这个想头，只要能永远侍于中宫身侧。”
　　“倚华，谢谢你。”当初察视永巷，带回那个被众人欺负的小丫头，不过是一时善心。没想到，漫漫十几年，她成了我离不开的左膀右臂。深宫的辛酸与凄寒，我不能对儿女说，不能对姊弟说，更不能对皇上说，倒是对她，我可以卸下严妆，说几句灰心话。
　　“中宫折煞奴婢了。您是奴婢的救命恩人，奴婢为您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况且，奴婢服侍了您十七年，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受过，奴婢感激尚且不及，怎敢让中宫言谢。”“中宫”，她忽然蹙眉道：“奴婢冒死劝您一句，别再跟主上这样僵着了，卫长公主在天有灵，见您如此，该有多难受。”
　　我不语，苦涩又泛上舌尖。
　　“中宫，太子、大将军、太仆夫人，甚至霍侍中皆与中宫相连，卫氏一门是中宫的依靠，中宫也是卫氏的依靠。奴婢说句不中听的，主上如今信方士，多内宠，若有奸佞乘帝后不和之机作梗，中宫何处？卫氏何处？奴婢恳请中宫三思。”倚华说罢长跪稽首。
　　我沉思良久，扶起倚华。她说得这些我并非没有想过，只是……“中宫，请用豆羹。”晓荷端着热羹进来。我深呼一口气，道：“将此羹送往宣室殿。与主上言，皇后向主上问安。”
　　上巳节，我独自一人在内殿弹起那首《湘夫人》。有近两年我没碰过琴弦，指法微微有些生疏，或许也是因为年纪大了，手指不如从前那样柔软灵活。‘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他还记得吗？大概已经忘了吧。
　　“‘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 ，明明弹得是《湘夫人》，朕却听到了《湘君》的曲意。”
　　是他？手指一滞，琴弦忽然断裂，发出一声裂帛。我回神，俯身拜道：“妾见过陛下。”
　　“起吧。”他似轻轻叹了一下，“怎么身边一个服侍的都不留。殿里也这样冷清，一点春色也不见，你以前不是很喜欢伺弄那些花草吗？”
　　鲜花嫩柳谁会不喜欢，不过现在已不是以前，我情愿殿里冷清些。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陛下想听真正的缘由吗？”这些年了，他变了不少，唯独这双眼睛，依旧有慑人的魄力。就是这双眼睛，当年的我即便是在那样黑的夜里也可以准确无误的认出来。
　　“当然。朕喜欢听你说真话。”他也看着我。
　　我徐徐道：“‘自伯之东，首如飞蓬。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人如此，殿也如此。”我不知道有多少出于真心，多少出于考量。或许，自从做了皇后，我对他就是真心与考量交织吧，有时真心多些，有时考量多些。
　　他的目光在我的面上停滞了很久，我想我眼角的细纹应该无可遁逃的被他收入眼中。“子夫”，他终于开口了。
　　子夫，有多久了，他没有这样叫我，总是皇后，皇后。
　　“璧儿的事……”他忽然收口。又开始沉默，二人之间的沉默让我感到窒息。
　　“子夫，朕希望你一直记得，朕是皇帝，朕首先是皇帝。”他看着我，说得十分认真。
　　我垂首，恭敬的答道：“诺。陛下说过的话妾都会记得。”是的。我不会再忘记，也不敢再忘记。雷霆雨露，我与我的家人会得到什么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春光正好，陪朕出去走走吧。”
　　“诺。”
　　春风那样暖，冰已经都融化了。不过，融化了也会有水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