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38、三十八

　　皇上对去病的过世非常痛心，他谥封去病为“景桓侯” ，取义“并武与广地”，彰其克敌服远、英勇作战、扩充疆土之功。去病陪葬茂陵，坟墓修成了祁连山的模样，因为他力克匈奴的奇功。
　　出殡那天，皇上调来了铁甲军，列成阵沿，从长安城一直排到茂陵东的祁连墓。“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这是元狩二年，去病占据河西后，匈奴为自己唱的悲歌。数万大汉儿郎沉沉的唱着这支歌，送这只天赐的大汉雄鹰重归苍穹。
　　“阿姊”，去病一走，卫青瞬时衰老憔悴很多，原本浓密的青丝，短短几日染上白霜。“那日，我给去病换衣裳，发现了一枚玉佩。羊脂白玉，荷花纹样，苗色珠穗。”“阿姊！”，他看着我。
　　“ 不要说了”，我痛苦的闭上双眼。那枚玉佩是卫青送给璧儿的十岁生辰礼物。
　　“我外甥有心上人了，我这个做舅舅的竟然一点儿不知道！”他的双眼满是血丝。
　　“不要说了青儿，不要说了，是阿姊的错，是阿姊无能。”我想拭去眼泪，可一串刚拭一串又落。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去病在元朔六年后就不再像以前那样爱笑爱闹了？以前我觉得，他是长大了，难免会有自己的心事。可我没想到是因为……”他握紧拳头，将剩下的言语换作长叹，
　　“阿姊，我知道你的难处，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最近，我总在想，如果我们卫家没有现在的地位，只是平民，甚至还是公主府中的奴隶，是不是会活得更快活自在一些？去病是不是会身康体健，长命一些？”
　　“青儿”，我最后拭了一下脸上的泪痕。“没有如果，我们回不去，从阿姊苦练歌舞的时候，从你苦练骑射的时候，我们就注定要走到别的地方。至于这个地方高处不胜寒也好，赫赫荣光也好，是我们自己走来的，那就一定要走下去。”“青儿，没有如果，也没有退路。”我用潮湿微肿的眼睛看着他，“去病去了，卫氏如削一臂，阿姊只有你可以依靠。据儿也只有舅舅可以依靠。”
　　真的是削掉一臂，卫氏的悲伤一直到冬十月都未能被茫茫白雪覆盖一点儿。“中宫，用一点儿吧。”倚华端过热羊乳。
　　“嬗儿还好吗？”
　　“很好。长公主把小君侯照顾的很好。”去病走了，嬗儿袭了冠军侯位，我与皇上把嬗儿接到宫里抚养。一直不愿踏宫门的璧儿，因为嬗儿，终于向椒房殿往来。
　　“詹事夫人好些了吗？”失去儿子的二姊如同疯癫。
　　倚华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缓缓摇头道：“不大好呢。”
　　“备车辇，去詹事府看看。”
　　“去病，去病，不闹，阿母带你去找舅舅。”陈府的内室里，二姊抱着一个木偶慈祥哄着。
　　“二姊”，我强按压着心酸走上前，“去病已经不在了，可是阿姊还有嬗儿，还有阿妘。我带阿姊看看嬗儿好不好。”
　　“什么嬗儿”，她一把推开我，她已经不认得人了。
　　“阿母，兄长走了，您也不要我了吗？您不要阿妘了吗？”阿妘扑到二姊身边，声声泣血。
　　“阿妘”，霍光扶起她，陈掌也扶起二姊。
　　“中宫”，陈掌红着眼圈，好几个月了，少儿就是这个样子，您看看她都瘦脱形了。再这样下去……”“唉”，陈掌微微仰首，“去病，你的英灵若有知，便来劝劝你母亲吧。”
　　“二姊”，我重走到她身边，帮她轻拢起额边的散发，“睡一会儿吧，睡醒了就看到去病了。”
　　“睡醒了就看到去病了？”二姊往昔灵动的眸子已如鱼目混沌，可一听到儿子的名字立马有了让人心碎的光彩。
　　“是的，等二姊睡醒了，去病就回来了。”
　　“那我这就去睡。”二姊说着就往床边走。陈掌，阿妘，霍光，一群侍女围着她。
　　“二姊”，她睡着了。我轻轻的抚摸着她枯瘦的手腕，那曾经是让无数人艳羡的一截玉臂。“睡吧，睡吧，梦里就见着去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