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3、三

　　等到我十三岁的时候，已经没有歌舞师傅会轻易的打骂我一下了，包括那个险些将我和卫青打死的妇人。因为，在这群歌舞姬中，我的歌舞最好，相貌也最出众。我已经可以配合着琴瑟，弹唱《诗国风》里的大部分诗篇，甚至还可以吟诵大段的《离骚》。那位教我识字的年长讴者，有时会看着我的脸出神，“出身卑贱的女孩子长得美，究竟是福还是祸？”我听到她的喃喃自语，不解的望向她。她回神，表情严肃的向我说道：“卫子夫，你把那首《氓》 再写一遍。
　　“阿姊，你回来了。”卫青今天回来的早，而且看起来神色喜悦。
　　“青儿，今天发生什么开心的事情了？”我含笑问道。
　　卫青的眼睛里有一点点得意，他答道：“今天我们练习马术，恰好公主过来了，她夸我的马骑地很好。让我再练习一年，就去为她驾车。阿姊，如果我可以为公主驾车，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他看着我，已经显出轮廓的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懂事。
　　我微微侧脸，将无声泛起的心酸掩于目下，把包在手绢里的点心拿出来，微笑道：“快吃吧，多吃点，长些力气，一年以后才可以为公主驾车。”卫青看了一下那几块块点心，又抬头问我：“阿姊，你吃了吗？”每次他都会这么问。我还未及回答，大姊推门进来，环视了屋子里一圈，皱眉问道：“少儿还没有回来？她真是没分寸了。”
　　我的二姊，现在十五岁，出落的比大姊还要娇艳几分。她也开始有了丝制的半新衣衫，有了发钗。最近，她和一个叫霍仲孺的小吏走得十分亲近。
　　“你们要仔细，今天可是为公主殿下献唱。如果谁出了差错，可莫要怪我心狠。”一个早上，管事的妇人严肃的叮嘱。“诺。”我们这几个被选中的讴者恭顺的答应道。
　　这是我第一次踏足公主的内堂，那一重又一重的纱幔后，端坐着一个身着华裳的年轻女子，那便是我的主人，平阳候的夫人，平阳公主。我们恭敬的向公主行礼，说着练习过很多遍的吉祥话。
　　“ 起来吧。”公主的声音轻柔，却有种说不去的震慑力。“把你们最好的曲子唱一支。”
　　领着我们进来的妇人，忙称“诺”，侧身吩咐我们道：“你们三个奏乐，卫子夫，你先给公主唱一支《黍离》 。”我半垂着头，随着乐声唱道：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穗。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⑴
　　曲子唱完之后，公主并没有评论好坏，只是沉默。我十分紧张，揣测着是不是我唱错了，惹公主不高兴了？那么短的时间，我后背渗出的汗水湿透了里衣。终于，公主开口了。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向公主行了一个礼后答道：“禀公主，奴婢贱名卫子夫。”
　　“哦，那卫青是你什么人。”
　　公主的声音里似乎有一丝笑意。我的惶恐压下一半，答道：“禀公主，卫青是奴婢的弟弟。”
　　“原来如此，怪不得。卫子夫，你唱得很好，本公主第一次听到有歌姬把《黍离》唱得这么入情。等会儿回去，去向你的师傅们领赏。”
　　我忙又拜道：“奴婢谢公主大恩。”
　　“起来吧。卫子夫，你的名字吾应该会记住的。”公主说着，已经起身离开。步态轻盈，高贵不可侵。大堂的人都俯身拜道：“恭送公主。”
　　我走在回偏室的路上时，抬头望了一眼天空，一弯浅浅的新月刚上柳梢。那时是早秋了，清风微凉，十分怡人。

　　⑴注：出自《诗经国风王风》，有悲悼故国，今不如昔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