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28、二十八

　　元朔六年上元节是璧儿的及笄之日，皇上在未央宫设宴庆祝，无数贵女向长公主行礼祝贺。席间，去病起身道：“陛下，舅舅一个月后出定襄，臣请求同去。”
　　“好！天子门生，年少剽锐，朕就任你为嫖姚校尉，随大将军出征。”皇上说地很高兴。
　　“臣谢陛下。”卫青同去病一起谢恩。
　　我的目光一直锁在璧儿身上，只见她举起犀觥，浅笑道：“璧儿祝舅父与表兄斩将擎旗，辉煌而归。”卫青听了，含笑举起酒杯，刚欲饮，却听去病欢快的说道：“必不负表妹之言。”言毕，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璧儿也饮尽，轻轻的放下犀觥，脸上是安恬的笑意。我看着她的笑，心里慢慢的绞着疼。移开目光，却对上平阳公主的眼睛，我已无力与她对视，默默垂下眼帘。皇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璧儿与去病兄妹情深，堪为这些弟、妹的榜样，朕很欣慰啊皇后。”
　　“是，妾也很欣慰。兄妹情深。”我看向他，露出最端庄的微笑。
　　宴会散后，曹襄又着人向椒房殿送了一盆西域来的五色奇花。璧儿很高兴，她从小就喜欢花花草草，尤其喜欢荷花。曹襄昨日呈上的贺礼之一就是由蓝田玉雕就的并蒂新荷。
　　“璧儿，开心吗？我走过去，”拢了拢她的头发。
　　“嗯，阿母你看，多么神奇，同一支根，同一朵花，竟然有五种颜色。”她拉着我的手，笑得明媚。
　　“是很神奇，看来襄儿为这盆花用了不少心。”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我会向襄表兄回礼的。”璧儿很自然的接道。回礼？我的女儿，你并不懂，有些大礼一旦受下了，回多少礼都还不清。
　　卫青的大军一出发，皇上的赐婚旨意就下来了，平阳候曹襄尚卫长公主。
　　“倚华，去传话，让宫人们看住公主，不许她出西殿一步。”我知道，璧儿听了旨意一定会去找皇上。
　　“阿母，为何不让我去找阿翁陈情？”我一进西殿，璧儿就仰头问道，面上犹有泪痕。
　　“你们都下去。”我严厉的命道。瞬时，偌大的殿中只有母女二人。我不说话，只是看着她，我的女儿，十五岁，是长杨宫二月的柳，沧池五月的荷，那张明艳的脸有五分像我，五分像皇上。所以，不管我平日如何请女史用心教导，璧儿的礼数如何周全，待人如何娴雅有礼，她眉目间的傲气，怎么掩都掩不住。
　　我上前走了几步，帮她擦去泪痕，平和道：“璧儿，你失礼了。”
　　“阿母”，她握住我的手，“我答应过表兄的，会等他回来。我不能言而无信。”她说得急切，泪又盈上双眸。
　　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哄她，只是平静的问道：“璧儿，阿母问你，你爱你表兄吗？”
　　“爱？”她怔了一下，旋即红了脸，答道：“是，我爱他，我要嫁给他，这是承诺。”
　　“不，璧儿你并不爱他，你只是喜欢他。”我拂开她的手，“如果你爱他，你就应该知道他的志向，然后帮他实现志向。而不是成为他的障碍。”
　　“阿母，您在说什么？”她疑惑的看着我。
　　我依然平静道：“璧儿，你知道你表兄的志向是什么吗？”
　　“成为像舅舅一样的英雄，击败匈奴，建不世之功。”璧儿很肯定的答道。
　　“说得很对，但是你能做什么来助你表兄实现他的壮志？嫁给他？照顾他？为他生儿育女？”
　　“不能吗？”她看着我，目光哀伤而疑惑。我偏过头，我受不了那样的目光，我的女儿何时有过那样的目光。
　　“不是不能，但是不合适。璧儿，你永远不要忘了，你的舅舅、表兄再得你父皇看重，也是外戚。你的父皇，他先是大汉皇帝，才是你的阿翁。”我看向她，她愣愣的站在那里，神色迷茫。我知道，她并不完全懂，她被保护的太好了，从来都没有识过愁滋味，要她突然明白这复杂的关系与人心，有些残忍。
　　到底是不忍心，我携她坐下，柔和了声音，“璧儿，如果你现在去找你的父皇，一定要他为你与去病赐婚，你父皇会答应。但是从此，去病不再是他最看重的小辈。”
　　“您是说，阿翁会因为我拂了他的面子迁怒表兄？”她依然犹疑。
　　我摇摇头，“这种迁怒还只是小事，重要的是，卫氏最得意的外甥成了最受宠的卫长公主的夫婿，成了你父皇怎样都无法忽略的自己人……天子不放心的、要防范的往往都是自己人。”
　　“阿母……”她惊愕的看着我。
　　“璧儿，如果你真的希望你表兄好，就不要给他任何牵绊。相信母亲吧，你表兄是天赐给大汉的雄鹰，他的方向在广袤的长空，不要因为儿女之情缚住他的翅膀，这会辜负上苍对大汉的恩赐。”
　　“阿母”，她听罢沉默很久后问道，“如果阿翁选的那个人不是曹襄，您大概会成全我吧？”我一愣，是，如果曹襄不是平阳公主的儿子，我会让我的女儿顺心随意。
　　“璧儿，平阳公主对母亲、对卫氏有大恩。母亲不能……”
　　“母亲”，她忽然打断，语气坚决道：“我遵上意。”
　　“璧儿……”
　　“母亲，”她打断道，“您应早这样和我说的，如果早知道要报恩，我何必白白给表兄念头，枉……”她别过脸，说不下去了。
　　“璧儿”，我心疼的搂住她，“是母亲无用，帮不了自己的女儿，你要怨就怨母亲吧。”她缓缓的摇摇头，从我怀中挣出，拿出一只金犀毗 ，“请母亲将此物还给表兄。就说，是我刘璧失信了，他不必原谅。”她强自镇定着声音说着，拿着犀毗的手却不肯松开，五指都在颤抖。
　　“璧儿”
　　她终于哭出声，哽咽道：“璧儿将日夜为他祝福，祝他壮志得酬，成为我大汉最了不起的英雄。”金犀毗掉在地上，她掩面跑了出去。
　　夜间，皇上来到椒房殿。
　　“璧儿睡下了？”
　　“是，她今日着了些风，歇的早。”我服侍他宽衣。
　　“唉，子夫，莫要怪朕心硬。璧儿也大了，她该明白了，即便尊贵如公主，皇后，天子，也有很多事无可奈何。人生本来就是五味杂陈，哪能一直是甜呢。”他抚着我的发，说得恳切。
　　“是，璧儿是皇上的女儿，能体会皇上的苦心。”
　　“歇吧，璧儿的婚期安排的有些紧迫，朕知道你这些日子都不得闲。”他拍了拍我的手，眼里有浅浅怜惜。
　　“谢陛下关怀。”我低头谢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