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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二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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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夫,朕困极了,要好好睡一会儿,你传下去,什么人都不许扰朕!”他从南山游猎回来,冠也不解,倒在床上。
我上前含笑道:“诺,不过陛下好歹把氅衣脱了再安枕啊。”
他翻了身,我知意,帮他将氅衣褪下,又将冠解下,让他睡正了,才悄步走出去。
隅中刚过,他身边的宦者报道:“禀皇后陛下,有人远道而归,望拜见陛下。只是,奴婢不敢扰陛下安眠,还请您裁夺。”
“是谁?”
“张骞。”
我一听立即起身,“是谁?”
“张骞。”
建元二年出使西域的张骞?十三年了,皇上念叨过无数次,也曾黯然,觉得张骞此生再不能返汉。谁想此时竟回来了。“尔稍候,陛下即起。”
“陛下,陛下,快醒醒。”我轻轻推他。
“不是说了谁都不许扰朕吗!”他有些生气。
“妾知罪。不过,有个人陛下一定想见。”
“谁”他又闭上眼睛。
“张骞。”
“谁?”他一下子跳起来。
“十三年前为陛下出使西域的张骞。”
“更衣!朝服,朕要着朝服!”
张骞被拜为太中大夫,为了犒赏他的功劳,皇上特在五祚宫设宴。
“张卿,此酒何物所酿?”张骞带回一种酒,色如琥珀,轻酸微甜,入口极美。
“回陛下,此乃西域蒲桃所酿。臣在西域,见有果蒲桃,味道甚好,只恨不能将鲜果带回我大汉,故将其酒与其种带回。”
“张大夫带回了蒲桃种子?”卫青很感兴趣的问道。
“仲卿难道想在自己庭院种这西域果子。”张骞还未答言,皇上先笑了。
卫青有些不好意思,道:“臣,臣觉得可以试试。若真托陛下福荫得果,必奉与陛下尝鲜。”
我掩口笑道:“陛下您看,您的车骑将军还是小孩子性情。”
“哈哈,那张卿就割爱将此种赠予长平候吧。”
席间笑语不断,张骞又让带回的胡乐与胡姬表演,更是一番风味,直到散席那些金发碧眼的胡姬丽影仿佛还闪在眼前。
“皇后陛下,太后传召您与长平候。”准备回寝殿时却逢长乐宫谒者。我立即命道:“快,追赶长平候车辇,让其速去长乐宫。”
太后自田蚡过世后身子一直不好,这两年病逝越发沉重。太医曾隐晦的说过,怕撑不到今年冬天。
“中宫,陛下那边……”新任的长御倚华欲说还休,我知道她是担心我一去,那些胡姬可能进御。
“随陛下吧,胡姬而已。不过未央也该添新人了,倚华,眼睛亮些,这阵子事多。”
“诺,中宫放心。”
到长乐宫的时候平阳公主已经在了,正握着太后的手说话。
“子夫,长平候,过来坐吧。”未及参拜完,太后已虚弱命说道。
“诺。”
平阳公主抬头看了一眼卫青,面上泪痕犹在。
“子夫,我没有看错人,这些年你做的很好。彘儿有你,我走了也安心。”
我忙道:“太后切不可说这样的话,您会福泰安康永世长吉的。”
她笑着摇了摇头,“永世长吉那是自己骗自己的话,我不做那样的想头。帝后也好,百姓也好,到岁数了都不能免。我这一辈子福享过,难受过,也没什么遗憾的。心中牵挂的只是我的儿女。”她说着看向卫青,“将军可愿听老妇唠叨片刻。”卫青忙垂首道:“臣谨听太后教导。”“将军前途不可限量,我从见将军第一眼就知。只是,唉……”她有些喘气,平阳公主忙奉上温水,“母亲,您别说了。”我暗暗心酸,这件事以前太后是弗许的,怕招惹闲话,现在竟然会这样说。唉,慈母心肠大概总是放不下吧。
“世间父母哪有不为儿女打算的,阿旸,阿母已经误过你一回,希望这一回能补回来。”
“母亲…”平阳公主埋在太后怀里痛哭起来。我忙抚慰。
“将军,老妇是多半截进黄土的人了,只不知闭眼后,我的女儿是否可得将军照拂,免半生孤苦?”
卫青闻言由坐而跪,恭敬而诚挚道:“太后此言,臣感于肺腑,若公主不弃,臣必以全力周全公主。”
“好,好,老妇相信将军。”她含笑点头,又拉住我的手道:“子夫是个稳妥人,后宫交予你,我很放心。彘儿是个能作为的皇帝,我很高兴。只是,他太自信了,难免刚愎自用,贤言不进。你是皇后,是国之小君,万不可一味顺着他,该进言要进言,该劝阻要劝阻,大汉的根脉是最要紧的。”
“诺,妾谨遵您的教诲。”
“好了”,她躺好,从容笑道:“都回去吧,夜深了。”
“母亲……”
“都回去吧,我也要安歇了,回去吧。”
卫青和平阳公主出来后各自回府,我却在长乐宫前站了很久。墨一样的夜色中,长乐宫的轮廓恍惚而宏大,竟让我想起当年在公主府中模模糊糊的雄心。美人,夫人,皇后,太后,这大概是一个女人在汉宫最完美成功的一生了,我能走得到吗?有一声鸟啼隐隐传来,似乎是杜鹃的叫声。“中宫,太晚了,该回去了。”倚华为我紧紧披风。
“回吧。”低幽的杜鹃啼声散在夜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