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16、十六

　　元光三年的三月，春雨绵绵，我倚坐在窗前闲闲的翻看着乐府呈上的新曲。忽有宫人报道：“卫大夫到。”
　　我刚起身，便见卫青拿着一枝带雨梨花走进来，“今天散朝早，来看看阿姊再回去。”他说着将梨花递到我手里。我边将梨花插入瓶中边微笑道：“青儿最会关心人了。”他一笑，跽坐在下首。我的近身侍女姝子为他奉上一耳杯温羊乳。
　　卫青对侍者从不摆架子，姝子把赤漆耳杯放下后他还向姝子略略一颔首致谢。姝子的脸明显的红了，不过卫青并没有发觉，他已经专心致志的开始饮那杯羊乳。
　　我看着姝子，手指慢慢抚着袖上的刺绣纹路。这丫头是我从永巷带出来的，她本来是官家女儿，因为父亲获罪被没入永巷，我遇见她的那年她才十二岁，现在一恍已二十了，早到了嫁龄。我是知道她的心思的，而且相处了这些年也信得过她的品行。卫青的年龄也该娶妻了，我和大姊、二姊很为他张罗过几回，都被他拒绝了。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问他，他只以‘男儿以功业为先’为借口。但是，二十二岁了，不能再由着他拖下去了。
　　“ 青儿，即使你今天不来，等雨停了阿姊也是要差人去请你的。”
　　“哦，阿姊有事？”他放下手中的耳杯。
　　“姝子，去再为卫大夫续上一杯。”我先不接他的话。
　　“诺”姝子的声音带着一抹娇羞。
　　“青儿，阿姊和大姊二姊都觉得该有个女子去照顾你了。”我观察到姝子听到这一句，捧杯的手轻颤了一下。
　　“阿姊怎么又说这个。”卫青显然不耐烦，都没有理姝子为他新添的羊乳。
　　“能不说这个吗，你自己想想你多大了，阿姊只长你一岁已是三女之母，大姊有敬声，二姊有去病和小阿妘，而你，连亲都不娶！”我故意显出一点生气严肃的样子。
　　“阿姊，我功业未建……”
　　“行了”，我打断他，“就算功业未建你不想娶亲，纳个妾应该没关系吧。”
　　“阿姊，我……”
　　“青儿，你要故意让阿姊不好过吗？”我望着他，软下了口气。
　　卫青看着我，又垂眼想了半晌，终究说道：“那，就听阿姊的吧。但是，阿姊说的，只是纳妾。”
　　“好”，我含笑拉过已回到我身边的姝子，说道：“青儿，姝子是我在宫里除了陛下最信任的人，阿姊将她许配于你，你可要好好待人家。”
　　“阿姊放心。”卫青都没有看一眼姝子，淡淡应道。
　　待卫青走后，姝子向我行大礼，感激道：“奴婢多谢夫人，夫人大恩奴婢今生来世都要相报。”我扶起她，温和道：“快起来，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过，我为你争取不到正妻的位置。”“不”，她急忙道：“能去服侍卫大夫，奴婢就算只做个侍婢也是甘之如饴。夫人，奴婢知道，您想把谁许给卫大夫都可以，是您可怜我对卫大夫的一片心意。”我轻叹一声，拉着她坐下，说道：“青儿以前吃过很多苦，他又是个内敛隐忍的性子，有什么委屈都不肯说出来，我这个做阿姊的只希望能有个真心爱护他的人陪着他，照顾他。姝子，我相信你一定会永远对他好的。”
　　“是”，姝子看着我，真挚道：“夫人，姝子会用整条性命去爱护他。”
　　皇上晚间来的时候，我告诉了他这件事，他听了也很高兴，当下就赏了姝子很多东西，第二天又命人往卫府送赏赐。只是，我没想到，当天下午，平阳公主竟然来了。
　　“子夫，卫青要纳妾了？”她的脸色有些晦明难辨。
　　“是，一点小事竟劳动公主了。”我用恭和的口气说着。
　　她轻轻的笑了笑，说道：“不劳动，卫青也是我府里出来的人，他要纳妾，我自然要备一份礼。”
　　她说完忽然沉默了。我不知道她是想什么，正想岔开话题，又听她说道：“那个女子呢，让我看看。”我忙命人去叫姝子。
　　姝子过来行完礼后，她又沉默了，姣好的面目上似有说不出的烦忧。她没有命姝子起身，姝子也不敢起来，保持着最温驯的跪拜姿势。
　　“过来”，她终于开口了，“这个给你”，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翠镯，“好好伺候卫大夫”。
　　“诺”姝子恭敬应道。
　　两个月后，姝子着一身粉衣向我拜别。我看着她远去的纤弱背影，心里默默祝福她和卫青能够过得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