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15、十五

　　太皇太后一走，黄老之学立即被抛出庙堂。儒生董仲舒上《举贤良对策》，提出“天人感应”、“大一统”的主张，皇上十分欣赏，从此独尊儒术。另外，他还数次下求贤令，东方朔、主父偃、张汤，甚至以文赋见长的司马相如都因此得到天子的青睐。当然，这是朝政，与我无干。我关心的是，这又一次的身孕能否为大汉带来一个皇子。
　　建元六年的四月，我的第二个孩儿出生了，仍然是个公主，我在喜悦之余不免有些失望。皇上倒还是挺高兴的，安慰道：“花开并蒂，两个公主也很好。”并且他给这个孩子取名为‘珏’。只是我知道，他心里也一定是失望而着急的，登基六年，尚无一子，多少不轨之人以这一条为借口觊觎皇位。武安侯田蚡都曾对淮南王言“今上无太子，大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天下莫不闻。即宫车一日晏驾，非大王当谁立者！”，别人的狼子野心更不必说了。
　　“陛下，妾福薄，陛下应该多去看看别的姊妹。”我忍住心中的痛意与酸意劝道。
　　“子夫也太贤良了，竟把朕往外推，古时樊姬都比不上子夫的品德啊。”他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
　　“妾难道不想日日陪伴在陛下身旁吗，可是，妾很清楚您是皇上，岂能为女儿家的心思所累。”我说着垂下头。他看出我的落寞，拍着我的手戏道：“刚刚还往外撵朕，现在朕还没走就拈酸了吧。”
　　“陛下…”
　　“子夫，子嗣的确重要，朕也会有很多女人。可是，在朕心里你和她们不一样。”他说着帮我将一缕散发拂到耳后。
　　我暗暗叹了一口气，再不一样也不过是那‘很多’里面的一个吧。于我，他就是我的全部；于他，我可能只是沧海一粟。
　　自我说了那番话后，他偶尔也会在别的妃妾处留宿。半年后，一个姓盖的少使被查出身孕，在元光元年为他诞下一位公主。盖姬本来就不得宠，生下的又是公主，很快，她和她的孩子就被天子遗忘在九霄云外了。与此同时，我发现自己又有了身孕。
　　这一次我和他在高兴的同时都带了几分焦灼。“子夫，这次一定是儿子。”他盯着我刚刚显出的小腹说道。“妾也很希望给皇上添一个皇子。”
　　大姊，二姊，平阳公主，甚至这段时间一直和皇上有些别扭的太后都来宣明殿里看望过数次，她们都希望这一次我可以一举得男。平阳公主甚至还寻来几个民间的药方。
　　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我在元光二年的二月早产下一个哭声微弱的孩子。“夫人，是个公主。”医女小心的报道。我疼的意识模糊，听到这一句，紧抓着被褥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可能是怀孕的时候心事太重，加上早产，这个孩子并没有她的两个阿姊生下了时那么健康，她瘦弱的就那么一点点大，而且一有点声响就会啼哭不已，不过哭声微弱。我将她搂在臂弯里，轻轻地拍哄着，心里五味杂陈。
　　“子夫。”正当我乱想时，皇上来了，这是我醒来以后第一次见他。我将孩子将给乳母，坐起身，含愧道：“妾无用，让陛下失望了。”
　　“别这么说，公主也没什么不好，咱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更多的孩子。”
　　“妾愧对陛下。”听他这么说，我反而眼圈红了。
　　“这哪能说愧对呢”，他示意乳母把孩子送过来，抱女在怀后接着说道：“当年，母亲也是先生了三个阿姊才有了朕，你别把什么都放在心上。”
　　“陛下”我靠向他的肩膀，心里是感激的。
　　他含笑道：“子夫，朕已经又为咱们的公主想好了名字，你听听，叫‘琅’如何，有玉在旁，其性文良。”
　　“妾替琅儿谢陛下赐名。”我和他一起哄着这个瘦小的女儿，心里的结解了大半。
　　大概是生琅儿的时候伤了身子，我现在总觉得累，对儿子的执念也淡了很多。或许有子与否乃是天意，人力强不得。也罢了，三女可爱，主上体贴，还求什么呢，顺从天意吧。
　　一天，恰好是卫青的休沐日，他带着去病来看我。“阿姊今日气色还不错。”他抱过琅儿向我说道。我微笑着将新鲜的果子送到他和去病面前。
　　“姨母，璧妹妹呢？”去病环视了殿里一圈问道。
　　“璧儿去长乐宫陪伴太后了，和珏妹妹玩吧。”
　　“不要，珏妹妹太小了。”他撅起嘴，九岁的小脸已现英气。
　　“你呀，就知道玩。”卫青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舅舅请先生教你学《诗》、《书》，你记住了多少啊？他立马扯住卫青的袖子撒娇道：“舅舅，我不喜欢学那些，只学剑和骑马好不好，我喜欢骑马。”
　　卫青把琅儿送到我怀里，拉起他，说道：“去病，你要记住，成大事者，书与剑缺一不可。”
　　“仲卿这话说的很在理。”皇上忽然走进来，我与卫青忙着参拜。
　　“起来起来。”他不在意的挥挥手，走到去病跟前说道：“小子，和朕说说，你为什么不喜欢读诗书。
　　去病一点也不惧他，朗声道：“我讨厌那些啰啰嗦嗦的道理，还是骑马练剑痛快。讲道理又打不败匈奴，只有马与剑，可以踏平匈奴的草原，斩下匈奴的脑袋，干脆利索。等以后我长大了，就带一支最勇敢的骑兵，拿一把最锋利宝剑，袭灭整个匈奴！”
　　“去病不得……”卫青担心的看着这孩子。
　　“好”，他截断了卫青的话，“小小年纪，有志气。朕以后亲自教你骑马与练剑，让你做天子门生。”
　　“不，我有舅舅教！”去病并不领情。
　　“去病！”卫青轻斥了一声，谢罪道：“陛下，去病年纪小不知轻重，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又对去病说道：“这样，你在家的时候就和你舅舅学，来宫里就和朕学，总行了吧。”去病想了一下才点头，算是答允。
　　他一点儿都不怪去病的倨傲，反而向我笑道：“子夫，你看着吧，这孩子和仲卿一样是天生的将才，匈奴迟早有一天得屈服在我大汉的马蹄与刀剑下。”我含笑不语，心里却满是对自家人的欣慰与自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