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14、十四

　　太皇太后的身体越来越糟糕，据说现在已服不下药饵。进了七月，皇上几乎天天都去长乐宫探望，这些天他总是双眉紧锁，郁郁不乐。想来他登基后虽受太皇太后压制，不得随意改制，但祖孙之情还是割舍不下的。
　　一天夜里，已经夜半，我觉得他不会过来了，正准备安寝，却见他匆匆走进来，将佩剑交给侍女，便一语不发的躺在床上。
　　我上前轻声问道：“陛下，怎么了？”
　　他不答。我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思，也不好多问，起身去拿了一耳杯梨子汤进来奉与他。他也不接，我有些尴尬，正想着如何化解这僵局，他却忽然说道：“子夫，太皇太后将虎符教与朕了。”
　　我并不吃惊，太皇太后是个绝顶聪明的女人，她很清楚自己的身子骨，也很清楚皇上的能力和天下的形势。虎符还给皇上，是迟早的事。“那是好事啊，太皇太后是相信皇上的英明的。”我柔声微笑道。
　　他并不接话，呆呆的望了床帐很久，起身说道：“太皇太后把虎符给朕时和朕说，朕会成为一代名君，成为千古一帝。可是，当朕站到权力的最高峰时会发现，只有朕一个人，谁都不会也不能陪在朕身边。高高的，冷冷的，只有一个人，孤家寡人。”他说道最后语气竟有些悲凉。
　　我默然，这个目盲的老太太看得比谁都透彻，她说得对啊，有谁能陪君主比肩而立呢，都不可以，只有君主自己。
　　“子夫……”他似乎有话想问，却没有接着说下去。我跪坐在一旁，握起他的手说道：“陛下，妾从不敢奢望可以站在陛下身边。但是，只要您愿意，愿意回头看看，妾一定在。”他看着我，我也不避他的目光，仰首与他的眼睛相视。过了很久，他展眉将我拥入怀中。一宿无言。
　　第二日，长乐宫就传来消息，太皇太后崩了，一时汉宫一派缟素。各地诸侯王都来宫里致哀，江都王刘非去向太后问安，碰巧皇上的宠臣韩嫣乘坐着天子的副车奔驰向前。江都王远远望见，以为是皇上的御驾，便在路旁伏地拜见。韩嫣驱车而过，也不理江都王。车队过去后，江都王才发现车上坐的并非天子而是韩嫣，顿时大怒，去向太后哭诉道：“请您允许我把封国归还朝廷，回到皇宫当个值宿警卫，与韩嫣同列。”
　　太后知道了事情经过十分生气。随后又有人上报，韩嫣与宫人私通，太后听了立即派了使臣去赐死韩嫣。皇上赶来求情，然而太后并没有给皇上这个面子，韩嫣的一条命还是送了。
　　韩嫣是韩王信的曾孙，生的十分俊美，与皇上一起长大。有传言，韩嫣与上同卧，并且穿女装以取悦君主，君臣之间的情谊甚不一般。韩嫣被太后赐死，皇上心里愤闷，他冷笑道：“哼，母亲这是多年媳妇熬成姑了，这么迫不及待。”
　　我听了背上冷汗涔涔，太后是他的生母，他都不能容太后有一点挑战他君主的权威。若是别人呢？会不会稍有不慎就大祸临头？我看着他冷若冰霜的脸，有些恍惚，太皇太后崩前的那一夜，悲怆的和我说那些孤家寡人的话的人到底是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