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13、十三

　　建元五年，卫青因与会稽太守严助解东瓯兵围有功被封为太中大夫。皇上大喜，直向我说“仲卿可用，朕眼力无错”。欣悦之余，他特许我回卫家探望亲人。
　　卫家的府宅是皇上在建元三年所赐，离平阳公主府不远。此时大兄已病逝，大姊君孺嫁太仆公孙贺，二姊嫁陈平丞相的曾孙陈掌，家中只有卫青一人。
　　车子还未停下，卫青已带着一名男童迎过来。“青儿，这是…”
　　“这是去病啊。”卫青牵着那孩子的手笑道。
　　我微微愣了一下，二姊的儿子，我走的时候他还尚在襁褓，现在竟然都长这么大了。我俯身细看他，他倒一点儿都不怕生，跟我说道：“你就是小姨母？我和舅舅一早就出来等你了。”他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上扬，一双眼睛亮亮的像燃着两簇火苗，稚嫩的一张小脸竟然颇带着几分傲视一切的意思，一看就知道二姊和卫青平日甚是宠他。
　　我拍了拍他的背，笑道：“小姨母平日在深宫不得出，出来一趟倒委屈了我家孩儿。”
　　“才不委屈，舅舅答应只要我今天听话，就教我骑马。”
　　卫青笑着弹了他一下，向我说道：“阿姊快进来坐吧，别和他胡缠。”
　　入室坐定，侍女奉来茶汤，我润了一口，问道：“青儿，去病怎么在你这里？”
　　卫青还未说话，去病已经抢先答道：“舅舅这里好玩，我不要回去，就和舅舅住一起。”
　　“去病，不许无礼。”卫青佯嗔，又对我说：“这孩子闹得很，二姊管不了，我就把他接来了。”我点头打趣道：“媳妇还没娶，倒先做上阿翁了。”卫青有些不好意思，说道：“阿姊别开玩笑。”
　　我掩口笑道：“你在朝中也忙，不如将去病送到阿姊那里住几天，让他在宫里玩玩。”卫青听罢侧首问道：“去病，你和小姨母去宫里住几天好吗？”去病仰着脸盯着卫青，认真的问：“在宫里舅舅会陪我玩吗？”卫青被他逗笑了，说道：“舅舅去宫里是上朝的，不是去玩的。”“那我不去！”
　　我闻言含笑向他招手，道：“去病，到姨母这儿来。”
　　他看了一眼我，又看了一眼卫青，见卫青微微点头才跑到我这儿。我摸着他的头，慈爱道：“宫里有妹妹陪你玩，舅舅也会去看你。嗯，姨母还可以让人带你去上林苑看马。好不好？”
　　“真的？”
　　“当然，姨母怎么会骗你。”
　　他这才算同意。
　　卫青命侍者带他下去收拾东西。我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小身影，眼前不由的浮起当年霍仲孺绝情的背影，顿了一顿，还是问道：“青儿，去病姓什么？”
　　卫青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本来是姓卫的，可去病大了一点后问二姊，为什么别人都跟父亲姓，他却跟母亲姓，他父亲哪儿去了？二姊无法，只得告诉他，他父亲姓霍，已经过世了。他听了便一定要姓霍。”我也叹道：“这孩子倒是有主意，也罢，姓什么都是咱们家的孩子。”卫青的神色忽然变的悲切，说道：“阿姊，我一看到去病就会想起……”他说不下了，沉默了一会才接着说道：“我不能不疼他。”
　　我知道，他是想起年幼时在生父郑季家的那段日子，那是他永远的伤痛，他无法愈合自己的伤口，只能加倍的疼和他身世一样的外甥，算作另一种心里的补偿。
　　日中之时我带着去病一道回宫，卫青殷殷嘱咐，一直送到上车还不舍得回去。去病掀着车帘一直向外看着，直到卫青的身影消失才放下帘子规矩坐好。
　　“小姨母，舅舅真的会来看我吧？”
　　“会的，去病放心。”我看着他担心的眼神，好声安慰。
　　那时，我并想不到，这个爱黏着舅舅的孩子会在十几年后和他的舅舅一起横扫匈奴，建立永远不朽的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