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氏》冷香渐

10、十

　　想我不会认错，即便是在黑夜，即便他蒙着脸。那双眼睛，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拥有那样的眼睛。可是，我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他放下九五之尊，去扮作一个羽林，去搭救我的弟弟？
　　这是我度过的最难熬的夜晚。在祈祷、等待与千丝难言的情绪中，我在殿前踱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将近平旦之时，那些羽林回来了。他们告诉我，卫青已经平安救出，公孙敖已送他回到卫家。他们还说，有一名羽林，对大长公主府里的路很熟悉，他率先找到了关押卫青的地方，并且动作敏捷，态度镇定。只是，把人救出来以后，他就不见了。
　　我无法言出自己心里的感受，就像含了一枚重重的橄榄。我想值得了，他是因为要挑战太皇太后和窦太主的权威也好，还是他觉得刺激好玩也好，抑或他觉得卫青是个人才送命可惜也好，不管是因为什么，他救了我弟弟，就凭这一条，已经值得我为他尽心竭力，卫青为他出生入死，卫氏一门永远为他所用，绝不生二心。
　　一阵寒浸浸的风吹来，我长呼了一口气，打算回去，一回头却看到那个一身黑衣，蒙着面，插着白玉簪的身影。他就站在我背后，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陛下…”他并没有回答，只是走过来，将髻上的玉簪拔下来，插到我的发间。
　　“陛下…”他略略迟疑了一下还是回了头，那双眼睛带着毫不遮掩的得意。很快，他又转身走了，黑色的身影融在残留的夜色里。
　　卫青回来后的第二天就被封为侍中，一日间受到的赏赐累积千金。太后听闻，召我去了长乐宫。
　　“ 行啊，朕倒是小瞧你了，有点本事，能从窦太主府里把人弄出来。”太后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我垂首，语气谦恭的道：“贱妾姊弟都赖太后与皇上洪福。”
　　“来呀，将新制的秋莲羹给卫夫人奉一盏。”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我忙谢赐，继续垂首正坐。她沉默了许久，我挺直上身坐着，不敢说话，不敢抬眼，不敢动，连呼吸都很小心。
　　良久，她似乎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谁说鸡窝里飞不出凤凰来，那些愚人哪懂得英雄不看出身的道理。”
　　我忙道：“是太后抬爱，贱妾感激不尽。”
　　“放松些吧，还有怀着身孕呢。”她的口气终于松了下来。“朕很希望皇上身边能有个可心的人，照顾他，体贴他，为他解忧。你还不错，不过别让朕失望。”她悠悠的说着，却让人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我忙起身，走到她席前，稽首道：“贱妾万死不敢负太后所望。”
　　从长乐宫出来，不想看到卫青。我赶紧命辇乘停下，下来问道：“青儿，你怎么来这儿了？”
　　卫青笑道：“陛下让我接阿姊回去，阿姊快上车吧。”
　　自我再得君恩后，卫青是第一次单独来宣明殿，他比我还要谨慎小心。“阿姊，陛下恩赏太重，我竟不知道该做什么来回报。”他好看的眉皱在一起，英俊的脸上还带着一点稚气。
　　“陛下，让你做什么你把什么做好就是了，别的不用多想。”我把饼饵送到他手边。
　　“陛下让我掌管建章营，他说他要练出一支最强大的骑兵。”
　　“那你就帮他练出一支最强大的骑兵。”
　　“可是，我总觉得我一个骑奴得陛下如此看重，有些……”
　　“青儿”我打断他，正色道：“我们的出身不能自己选，但以后的路可以自己走。骑奴又怎样，你应该让众人看看，骑奴是如何建功立业，盖过那些王孙公子的。”
　　“阿姊…”他看向我，我也望着他，我在他的漆黑的眸中找到自己的脸，我相信他也一定在我的眸中找到什么。
　　“阿姊，你说的对，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微微仰首，一字一字的的说道。
　　“我的弟弟，从来都没有让我失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