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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身畔有个伴儿 我盼过多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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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怎么都没有想到我会在这里遇见柳偃晔,他不应该还在酒宴上吗?
既然碰见了,我也不想假装没看见,甩一甩衣袖就这么走掉。
我冲柳相打了声招呼,柳相向我行了一礼。
他站在湖中心的亭子里,我拾阶而上,穿过水中的长廊,向他走去。
我的心里是有些忐忑的,我其实并没怎么和柳相单独相处过,虽然忐忑,但我又异常渴望能和柳相这样独处一刻。
我与柳相并肩站在湖中心的亭子里,平日里见惯了柳相一身青袍,今日得见柳相着一身大红的官袍,竟也觉得格外好看。
我与他皆没怎么说话,但我又着实不想让这大好的独处时光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溜掉。可我与他之间又确实没什么共同语言,他喜欢的,我皆不擅长。我潜意识里,觉得柳相这样的人,大抵是更喜欢些诗词歌赋、治国经纶的,可这些,我都不怎么精通。我为了打破这僵局,便只好说:“本宫近来也是颇多琐事,还没有贺柳相行完文定之礼呢。”
柳偃晔又冲我行了一礼:“劳长公主挂心。”
我非常讨厌柳偃晔对我这么一板一眼,但素日见到的他,又似乎对谁都是这么一板一眼的。我竟有点嫉妒他那个未进门的小娇娘李玥萱,不知柳相平日里面对这位李小姐时会不会与面对我们时有些不同。
我说:“柳相与李小姐,真是郎才女貌,最是登对不过了。”
柳偃晔客气的回我:“长公主谬赞。”
饶是我脸皮厚,也不知该如何将这话题继续下去了。我深深的望了他一眼:“柳相,那我,便不打扰了。”
柳偃晔转过身,一板一眼的恭送我。
我出了长廊,有点失落。腿脚一个不利索,踢倒了个罐子,脚下一软,似乎踩到了什么东西。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我踩到了什么东西,便听见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我的青眼大将军!”
我看见我那平日里最是淘气的皇侄儿晟澈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的脚,嚎啕大哭:“我的青眼大将军!”
本公主有点懵。
本公主的脚什么时候成了青眼大将军了?
我那皇侄晟澈两个眼泡儿鼓着泪,很是委屈,颇为幽怨。
我幽幽的抬起了脚,看见我的靴子下面,沾着两坨液体。以我多年在此处与內侍们斗蛐蛐儿的经验,我猜,我皇侄的宝贝蛐蛐儿一定是魂断我的脚底了。
我皇侄拽着我的袖子死活不让我走:“皇姑姑!你须得陪我!”
我知道我弟素来对子女管教极其严苛,生怕他的子女里,出了我这种类型。所以平日里甚是反感皇子公主们玩些不入流的东西,斗蛐蛐儿首当其冲,名列被禁名单首位。我理解我皇侄晟澈能找来这么一对青眼大将军有多么不易。
所以,就算他把鼻涕眼泪全都抹在了我素纱的白裙上,我也没有一脚把他踹开。毕竟我平日里,还是比较宠晟澈的,几个皇侄里,数他最是与我投缘,也数他最是让我弟头疼。
我有一丝尴尬,我知这一幕,柳相肯定尽收眼底了。
也罢,反正我在他心里,也从没以正面形象出现过。
可是我此刻除了尴尬,更多的是苦恼,我知我今日若是不陪晟澈一对青眼大将军,他是不会让我离开了。
然,我又要去哪儿给他找这么一对蛐蛐儿来。
索性,便发挥我无赖的老本行罢。我指着地上那两对残尸,一本正经道:“你这两只下等蛐蛐儿是从哪里找来的?定是哪个内监欺你年幼,随便找来两只糊弄于你!”
晟澈把最后一把鼻涕抹到我的白纱裙上,急哧白咧争辩:“皇姑姑休得胡说!这是我委托于忠出宫买来的!”
我知那于忠是伺候晟澈母妃宋贵妃的内监,当年我尚住皇宫的时候也常常与他切磋,十战九败。看来我皇侄儿这两只蛐蛐儿,是货真价实的极品。但既然它们已经命丧我脚,死不复生,我除了内心惋惜,面上,还是要糊弄一下我那皇侄儿的。
我告诉它:“你这两只,不行的,那于忠斗蛐蛐儿的本事还停留在十年前,早就不入流了,皇姑姑我府内有两只比你这成色要好的多的,待我回府取给你,如何?”
晟澈梗着脖子:“天下皆知皇姑姑你最是无赖!侄儿今日让你跑了,怕是来日再见您就难了!”
你瞧我这都什么人缘儿!
焦灼之时我瞥见了柳相投过来的目光,灵机一动。众人皆知我衡阳长公主最没信誉,可众人也皆知这柳偃晔柳相最是讲信誉。我索性,便将柳相拖下水罢。于是冲着柳相大呼一声:“柳相,衡阳有事叨扰。”
柳偃晔闻声,点了一下头,朝我和晟澈走来。
我点了晟澈的脑袋瓜子一下:“有柳相作证,这下你放心了罢。”
我皇侄儿一听柳相二字,果然,紧锁的眉头舒展开,缺了门牙的嘴也咧开了。
待柳相走近,我将刚刚的情形一五一十相告。这本是个极其无聊又极其可笑的事情,可是柳相的样子却像是在听某个下属汇报某项差事执行的如何一样认真。我问他:“这个证人,柳相愿不愿意做?”
我了解柳相的性子,加之这事情又确实是没什么意思,所以就算柳相拒绝我,也是没什么妨碍的。然柳相却答应了。
他答应了做我的证人。
晟澈这才松手放人。
我吃惊之余,对柳相千恩万谢。恰好我弟摆的宴席也快散了,我便邀柳相一同回去。
这邀请一出口,我便后悔了。
柳相进宫自然有自己的马车随从,加之他今日带李玥萱李小姐一同入宫,二人自然也是要一同离开的。
于是我邀请完后便又匆忙改口:“柳相若有不便之处,衡阳便也不多勉强了。”
“并无不便之处。”
本公主受到了惊吓,差点摔到地上。
柳相,这是要与我这臭名昭著的公主同乘一架马车?他当真不怕与我同行后,将会在他们柳家洁白的声誉上留下一抹污点?
然,既然柳相没有拒绝我,我自然不会再矫情。
我二人都上了我的马车。
逼仄的空间我二人面面相对,我的脸刷的就红了。
我告诉他:“人越大,胆子越小,现如今,我都不大敢与柳相搭话了。”
柳相道:“长公主并无太大变化,只是年长一些后,考虑的东西也会多一些。”我不知他那句“并无太大变化”是在夸我还是在讽我。然我现在心慌意乱,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说:“本宫权当柳相这是在夸本宫了。”
柳相道:“微臣也确实没有贬低长公主的意思。”
我们这么一板一眼的你来我往,着实没什么意思。索性我便把话题从我身上引开,转而问他文远公府那个李斯铭的事情怎么样了?
柳相终于不再对我客气,他说:“届时还望长公主以恒公子的身份前去指认。”
我点头:“那是自然,柳相的事情,便是我衡阳的事情,不过,听柳相如此说,便是你已知道这李斯铭躲在何处了?”
柳相点头:“他并未出逃,一直便躲在文远公府内。”
我暗笑,一直以为这文远公窝囊,虽贪得无厌可并不精明。但从这件事情看来,这文远公算不上蠢,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有什么比把轻薄了自己女儿的人藏在自己府中更叫人意想不到呢?
我对柳相说:“柳相什么时候需要本宫,直接知会一声便可,本宫定当效劳。”
柳相又对我道了一番谢后,转而问我:“大皇子的事情长公主预备如何解决?”
他这一问倒把我问愣了,大皇子便是我的皇侄晟澈,我只为脱身才拉柳相下水,脱了身便也没再把我皇侄儿的事情放在心里。难不成,还真让我去给他捉两只蛐蛐儿来,小孩子家家的,还是不要玩物丧志的好。
我于是对柳相道:“都是糊弄小孩子的话罢了,柳相不必往心里去。”
“微臣不这么认为,虽是小孩子,但答应了的事情,还是办到为好。”
我立刻顿悟,此事是拿柳相的信誉做的保证,我若失信于人不就是柳相失信于人?念及此,我忙道:“柳相说的是,待我回府,便立刻着人去找两只蛐蛐儿过来。”
“若长公主不嫌弃,臣府内刚好有两只,可以命人为长公主送去。”
我以为我青天白日做起了梦,柳相说要送我两只蛐蛐儿。
我偷偷对着自己的大腿根子狠掐了一把,疼,非常的疼,我确信这不是梦。然柳偃晔也确实与往日有些不同。
蛐蛐儿这种东西,都是我们这些纨绔的主儿才玩的,柳偃晔这种家规甚严的人家,怎么会有这种玩意儿?
可既然柳偃晔这么说了,我自是一百个应承下来,心中也是颇为高兴。如此这般的一来二往,我便也多了与柳相相处的机会。
我虽知我二人没甚可能,但能像今日这样与他坐着说说话,我也是深感欣慰的。
马车快到相府的时候,我让车夫停了下来。柳家人对我总归还是有些成见的,我亦不想给柳相惹什么麻烦。故而让柳相提前下了车,我解释道:“并非衡阳不愿送柳相回府,实在是……。”
柳偃晔打断我:“臣明白。”
他转身离开,我亦目送他离开。这一幕,我盼过多时,而今总算是得偿所愿。
夜深人静时我也会胡思乱想,想着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身畔有个伴儿,最好像柳相一般,我日日为他洗手做羹汤,他出门我目送,他归家我亲迎。
罢了罢了,既已目送过了,还是不要再想那些愈发不切实际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