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郑可馨

84、醋意暗生 自那日书院

　　自那日书院亭中一瞥后，沈泊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格外刺眼。

　　尤其是关于那位洛家姑娘与秦才子的种种传闻，如同无处不在的柳絮，总能精准地飘入他的耳中，钻进他的心里，然后化作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听说了吗？洛姑娘昨日又去了墨香斋，怕是又去‘偶遇’秦公子了！”

　　“可不是嘛，今早我还瞧见洛家丫鬟去买了上好的雨前龙井，定又是给秦公子备的。”

　　“秦公子真是好福气，洛姑娘这般人才，又如此用心，怕是铁石心肠也要化了……”

　　账房里，两个小厮一边整理着旧年卷宗，一边低声嚼着舌根，语气里满是羡慕与调侃。

　　沈泊正提笔核对着一笔丝绸款项，闻言，手腕猛地一僵，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一大团污迹。

　　他盯着那团墨迹，眼神冰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聒噪。”他头也不抬，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能冻僵人的寒意，“账房重地，岂容尔等闲言碎语。再多说一句，便去杂役房报道。”

　　两个小厮吓得一哆嗦，立刻噤若寒蝉，缩着脖子赶紧埋头干活，再不敢多言半句。

　　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然而沈泊的心，却再也静不下来了。那团墨迹仿佛在他眼前不断扩大，扭曲，最终化成了洛卿那张对着秦墨巧笑嫣然的脸。

　　他烦躁地放下笔，将那页染污的账纸揉成一团，狠狠掷于一旁。试图重新集中精神，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那些数字却仿佛都活了过来，跳跃着，组合成“洛卿”、“秦墨”的字样，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猛地合上账册，发出沉闷的响声，惊得一旁的老账房又是一颤。

　　“我出去一趟。”他冷着脸起身，也不解释，径直走出了账房。

　　他需要透口气。

　　然而，仿佛老天爷故意与他作对。

　　刚走出沈府不远，穿过一条临河的青石巷，迎面便撞见了他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

　　洛卿正从一家绣坊里出来，手中小心捧着一个崭新的、绣着青竹纹样的卷袋，一看便知是男子所用。她低着头，指尖轻轻抚过那卷袋上的纹路，唇角弯着一个柔软而期待的弧度，脸颊微红，显然心情极好。那般情态，无需多言，便知这精心准备的物件是要送给何人。

　　沈泊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心口那熟悉的刺痛与烦躁再次汹涌袭来，比在账房里时更加猛烈。他几乎想立刻转身避开。

　　然而，洛卿已然抬起了头，看见了他。

　　她眼中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那抹惊讶很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客气而疏离的、出于礼节般的微微颔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想要尽快结束这意外照面的匆忙。

　　仿佛他只是她奔赴一场盛大喜悦途中，无意间遇到的一块挡路石，只需绕开便好。

　　她确实也是这么做的。她微微侧身，打算从他身边快步走过，连一句客套的寒暄都无。

　　就在两人即将错身而过的刹那——

　　“洛姑娘。”

　　沈泊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两个字是如何冰冷生硬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

　　洛卿脚步一顿，再次讶异地抬眼看他，似乎不明白这个一向沉默寡言、甚至有些阴沉的账房先生为何会突然叫住自己。

　　沈泊 silent 地看着她，看着她手中那刺眼的卷袋，看着她眼中那还未散尽的、为另一个人绽放的欢喜光芒。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些什么，质问？嘲讽？抑或是别的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毫无立场，也毫无缘由。最终，他只是极其僵硬地、近乎无礼地问了一句：“……去书院？”

　　洛卿被他这没头没脑、又冷又硬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点头：“嗯。”

　　随即，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神微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然的、却不经意间更能刺伤人的坦然：“秦公子前日说他的卷袋旧了，我正好得空，便给他做了一个新的送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小小的骄傲与期盼，仿佛在为能帮到心上人而感到由衷的喜悦。

　　这喜悦，却像是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沈泊的心口，然后反复搅动。

　　他 silent 地看着她，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苍白了几分，周身的寒意几乎能凝出水来。

　　洛卿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甚至觉得后背有点发冷，只想快点离开。她勉强笑了笑：“沈账房若是无事，我便先……”

　　“很配。”沈泊忽然打断她，声音平板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那双冰封般的眸子却死死锁着她，“洛姑娘与秦公子，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这话听起来像是恭维，可从他那冰冷的语气和毫无温度的眼神里说出来，却无端透着一股令人极不舒服的讽刺与寒意。

　　洛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有些无措地看着他，完全不明白这人突如其来的恶意从何而来。

　　沈泊却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般，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决绝而冰冷，仿佛裹挟着一场无声的风暴。

　　洛卿站在原地，被他这通莫名其妙的言行弄得一头雾水，心里也有些憋闷，小声嘟囔了一句：“真是古怪……”便也摇摇头，抱着卷袋快步向书院方向去了，很快便将这点不愉快抛在了脑后。

　　而沈泊，一路疾走回到沈府，径直把自己关进了账房。

　　他 silent 地坐在桌前，面前摊开着新的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前反复回放着巷口那一幕，回放着她说“给秦公子做了一个新的”时那自然又刺眼的笑容，回放着自己那句失控的、带着酸腐味的“恭维”。

　　他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檀木桌面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手背瞬间红肿起来，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有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冰火交织的郁气，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他撕裂。

　　为什么？

　　为什么会因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如此失控？

　　为什么看到她为别人笑，为别人忙，为别人准备礼物，他的心就会像被毒虫啃噬般难受？

　　这种陌生而强烈的情绪让他感到恐慌，更感到无比的烦躁。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接下来的几日，沈泊变得更加沉默阴郁。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避着一切可能遇到洛卿的场合。送账本刻意绕远路，市集采买让手下小厮去，甚至连书房临窗的位置都很少再去，只因那窗口偶尔会飘进邻家姑娘们的笑闹声，他怕从中分辨出那个熟悉的声音。

　　然而，越是回避，那份莫名的关注却越是顽固。

　　他会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捕捉着任何与她相关的只言片语。

　　会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窗外的星空发呆，心口的刺痛如期而至。

　　会在拨弄算盘时，突然走神，算珠声幻化成那日巷口她轻快的脚步声。

　　他觉得自己像是中了某种无解的毒，解药却握在那个对他毫不在意、甚至可能觉得他古怪又可怜的人手里。

　　这种认知让他更加恼怒。

　　于是，账房里的低气压持续蔓延。伙计们做事愈发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一个不慎，便触怒了这位近来阴晴不定、周身寒气一日胜过一日的泊少爷。

　　而沈泊，则在这场自己与自己较劲的、无声的战争里，愈陷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