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郑可馨

83、错认 洛卿的心，

　　洛卿的心，如同被春风吹皱的一池春水，再也无法平静。

　　自那日诗会惊鸿一瞥，秦墨那温润的笑意、翩然的风度，尤其是腰间那枚在她眼中仿佛蕴藏着星辰微光的古玉，便深深烙在了她的心尖上。那灵魂印记传来的微弱悸动，虽不强烈，却与她潜意识里模糊追寻的感觉奇妙地重合，让她笃定无比——这就是她等了又等、寻了又寻的人！

　　少女的情愫一旦认定，便如同藤蔓逢春，疯狂滋长，热烈而坦荡。

　　她开始费尽心思地打听秦墨的喜好、行踪。知道他常去镇上的“墨香斋”淘换古籍，她便也隔三差五地去，假装偶遇，捧着一本根本看不懂的棋谱或孤本，在他经过时，抬起一双小鹿般清澈又带着些许慌乱的眼睛，怯生生地请教一两个“问题”。

　　秦墨起初有些意外，但见是那日诗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灵秀姑娘，便也保持着君子风度，温和解答。他学识渊博，言谈风趣，每每让洛卿听得入迷，脸颊绯红，心中那份倾慕更是如野草般疯长。

　　她知道他爱静，常在午后于家中临河的凉亭内读书品茗。她便央求家里厨娘学了制作精巧的江南茶点，用攒下的月钱买了最细嫩的春茶，精心备好，然后提着小巧的食盒，等在秦家后门外那条僻静的柳巷里。

　　计算着他大概休息的时辰，她便会让门房悄悄递个话，说是“恰巧路过，备了些粗浅点心，望秦公子莫要嫌弃”。

　　一次两次，秦墨只当是邻里姑娘的热情，婉拒了。次数多了，见她眼神恳切真诚，不似别有用心，加之那点心确实精致可口，他便也不好再推拒，偶尔会请她入凉亭小坐片刻。

　　对洛卿而言，这短暂的片刻便是天堂。她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他修长的手指翻阅书页，听着他清润的嗓音偶尔点评几句诗文字句，阳光透过亭檐洒在他肩头，一切都美好得如同画卷。她不敢多言，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只将满腔的欢喜与羞涩，都小心翼翼地藏在那双总是追随着他的、亮晶晶的眼眸里。

　　小镇不大，这般动静，自然很快便传开了。

　　才子佳人，本就是市井最爱议论的话题。洛卿的主动与大胆，秦墨的温和与接纳，在旁人看来，俨然便是一段即将成就的佳话。茶余饭后，总能听到几句调侃与羡慕。

　　“瞧见没？洛家那小娘子，又去给秦才子送点心了！”

　　“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秦公子好福气，洛姑娘这般品貌，又如此痴心……”

　　这些话语，或多或少，也飘进了某些人的耳中。

　　这一日，沈泊奉父亲之命，去书院给山长送一批新到的笔墨用度。他 silent 地清点完物品，与书院管事的先生交接完毕，抱着空了的账本匣子，从侧院出来。

　　刚绕过月亮门，便听到前面亭子里传来一阵说笑声。

　　他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那棵老槐树下的石亭里，秦墨正与几位同窗好友谈笑风生。而亭子边上，那抹熟悉的、刺眼的明媚身影正安静地站着，手中捧着一只青瓷盖碗，微微低着头，脸颊泛着红晕，正小心翼翼地将碗递给秦墨。

　　是洛卿。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春衫，裙角绣着细碎的迎春花，站在春风里，人比花娇。那双总是灵动闪烁的眼睛，此刻正全心全意地仰望着秦墨，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倾慕与欢喜，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个人。

　　沈泊的脚步猛地顿住。

　　心口那根熟悉的冰锥，仿佛又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毫不留情地刺入，旋转，带来一阵尖锐而窒息的痛楚。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猛烈。

　　他看见秦墨自然地接过茶碗，对她温和地笑了笑，说了句什么。洛卿立刻抿唇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容灿烂得几乎要灼伤他的眼睛。

　　周围秦墨的同窗似乎也在打趣，洛卿羞得耳根都红了，却依旧勇敢地站在那儿，眼神一刻也未曾从秦墨身上移开。

　　沈泊 silent 地看着，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猛地从心底窜起，瞬间烧遍了四肢百骸！那火焰冰冷而暴戾，烧得他喉咙发紧，指节攥得手中的木匣咯咯作响。

　　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情绪。是愤怒？是烦躁？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极其陌生的……嫉妒？

　　他凭什么嫉妒？他又为何要因她对着别人笑而愤怒？

　　这莫名其妙的情绪让他更加恼火，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散发的寒意让旁边路过的一个小书童吓得缩了缩脖子，快步跑开。

　　他似乎惊动了亭中的人。

　　洛卿下意识地朝这边望了一眼，看到是他，那双含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讶异，似乎奇怪这个冷面账房怎么会在这里，随即便又毫不在意地、自然而然地转回了目光，重新落回到秦墨身上，仿佛他只是路边的一颗石子，一片落叶，无关紧要。

　　而她身旁的秦墨，也顺着她的目光瞥了过来，见到是沈泊，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平静无波，带着一种读书人固有的、淡淡的疏离，随即又继续与同窗交谈起来。

　　那种彻底被无视、被排除在外的感觉，像是一桶冰水，混合着心口的刺痛与那股无名火，浇得沈泊浑身冰冷，却又五脏沸腾。

　　他猛地收回视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几乎是咬着牙，抱着那空荡荡的账本匣子，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重，仿佛要将那青石板踏碎。

　　他一路冷着脸回到沈家账房，砰地一声将匣子摔在桌上，惊得老账房手一抖，算盘珠子都拨错了位。

　　“少爷，您这是……”老账房小心翼翼地问。

　　沈泊却不答，只是 silent 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拿起一本账册，目光却根本没有聚焦在上面，指尖无意识地用力，几乎要将纸张捏破。

　　眼前晃来晃去的，依旧是那副画面——她仰着的笑脸，她亮得灼人的眼睛，她全心全意望着另一个人的模样……

　　还有……她自己看到他时，那瞬间的、毫不在意的忽略。

　　“啪！”

　　他猛地将账册合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老账房吓得不敢再言。

　　沈泊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试图让冷风吹散心中的躁郁。

　　窗外春光明媚，鸟语花香，却丝毫无法缓解他心头的冰火交织。

　　他 silent 地站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心口的刺痛渐渐麻木，那股无名火却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窒闷的……烦躁。

　　以至于傍晚时分，府中丫鬟如常送来晚膳，他竟破天荒地、毫无理由地冷声道：“今日无甚胃口，拿下去。”

　　声音冰寒，吓得小丫鬟手一抖，差点打翻食盒，慌忙退下。

　　沈泊 silent 地看着桌上那盏孤灯，灯火在他冰冷的瞳孔中跳跃，却照不亮其中深沉的郁结。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厌恶着一个人明媚的笑容。

　　却不知，那厌恶的源头，深埋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