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郑可馨

82、轮回渡 星殒故地，

　　星殒故地，万古死寂。那口 silent 的石棺依旧散发着幽蓝光芒，棺中焦枯树枝顶端的新芽，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极其缓慢地、却顽强地舒展着一丝嫩绿。

　　天衍老者 silent 立于破碎的星骸之上，望着碧落仙君最后消散的方向，温润的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复杂与叹息。他抬手，指尖那枚与星辰核心同源的玉佩微微发光，一道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的星辰真灵，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包裹着，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悄然没入下方那缓缓旋转的、通往人间道的轮回漩涡之中。

　　“痴儿……且去尘世走一遭吧……忘却前尘，或许……方能看清本心……”

　　漩涡无声闭合，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

　　人间，江南水乡，沈家大宅。

　　夜色深沉，细雨润物无声。内院主屋却灯火通明，仆妇穿梭，隐有压抑的呻吟声传来。

　　忽然，东南角书房方向，一道微不可查的星芒一闪而逝，没入主屋之内，快得如同幻觉。

　　紧接着——

　　“哇——！”

　　一声清亮有力的婴啼，骤然划破了雨夜的沉寂，带来了勃勃生机。

　　“生了！生了！夫人生了！是个小少爷！”稳婆欢喜的声音传出。

　　屋外焦急踱步的沈老爷顿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忙不迭地就要进屋。

　　就在这时，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骤然停歇，笼罩夜空的乌云竟悄然散开一道缝隙，露出其后璀璨的星河。一道清冷的星辉不偏不倚，正好洒落在产房窗棂之上，流转片刻，方才缓缓消散。

　　众人皆称奇，视为吉兆。

　　沈老爷更是喜上眉梢，踏入房中，看着襁褓中那粉雕玉琢、却不哭不闹，只睁着一双清澈无比、却莫名带着一丝疏离感的眼眸静静望天的儿子，沉吟片刻，道：“泊者，静也，宁也。今夜星辉临门，雨霁天青，便唤他‘沈泊’吧。”

　　沈泊自此成了沈家的小少爷。

　　他自幼便显露出与旁人的不同。不爱哭闹，不喜喧哗，总是一人独坐庭院长廊之下，或是望着院中四角的天空发呆，或是凝视着池中自己的倒影，眼神清澈，却总像是隔着一层擦不掉的薄雾，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茫然与……寂寥。

　　他读书识字极快，却对圣贤文章、科举功名毫无兴趣，反而时常对着一些杂书上的星图、或是夜空中的星辰，一看便是整夜，心口会传来一阵阵莫名的、细微的刺痛，尤其是在望见天边那几颗格外孤冷的星辰时，那痛楚便愈发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被牢牢锁在迷雾深处，抓不住，摸不着。

　　家中请了数位先生，皆摇头叹息，称此子聪慧却心思不在正途。沈老爷无奈，见他于数字账目上反倒有些天赋，待其稍长，便让他跟着家中老账房学习打理庶务。

　　沈泊 silent 接受，成了沈家一位特殊的、整日与算盘账册为伴的少爷。日子如水般平静流过，无波无澜，他却仿佛永远置身于这片宁静之外，像一个 silent 的旁观者。那心口的刺痛与空落，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唯一的“色彩”。

　　……

　　星殒故地。

　　洛青自深沉的昏迷与虚弱中缓缓苏醒。体内力量枯竭，元婴黯淡，但终究是撑了过来。她睁开眼的瞬间，指尖便触碰到了那柄冰凉沉寂、布满了裂纹的“烬”剑。

　　剑身之上，那丝微弱却熟悉到令她神魂颤栗的冰冷温度，如同最后一根刺入心脏的冰锥，带来了巨大的悲痛，却也带来了最后一丝微弱的指引。

　　“仙君……”她哽咽着，将剑紧紧抱入怀中，泪水无声滑落，浸湿了斑驳的剑身，却无法温暖那冰冷的触感。

　　天衍老者的身影悄然浮现， silent 地告知了她碧落仙君真灵已受指引、投入人间轮回之事。

　　“……他忘了所有，需在红尘中走上一遭，历经生老病死，方能重凝真灵，或许……还有归来之日。”

　　洛青猛地抬头，眼中悲痛尚未褪去，却已燃起近乎偏执的疯狂光芒：“人间？忘了一切？不行！他不能忘！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茫茫人海里！”

　　她不顾自身元婴依旧虚弱，伤势远未痊愈，强撑着站起身，眼神决绝：“告诉我方法！我要去找他！”

　　天衍老者 silent 片刻，叹道：“轮回之力，非同小可。你虽需元婴，强行入世，亦会蒙蔽灵识，忘却前尘，仅能凭一丝本源感应寻人。且人间法则压制，你如今状态，一旦踏入，与凡人无异，甚至有魂飞魄散之险。”

　　“我不怕！”洛青斩钉截铁，眼中唯有那个人的身影，“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便去！”

　　她逼出体内一丝最精纯的元婴本源，小心翼翼地将那缕缠绕于“烬”剑之上的、属于碧落仙君的最后剑意气息包裹、融合，化作一枚无形的印记，烙于灵魂最深处。即便忘却所有，这枚印记也会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指引她走向他。

　　做完这一切，她脸色更加苍白，身形摇摇欲坠，却毫不犹豫地走向那轮回漩涡。

　　“等我……”她最后回望了一眼这片破碎的星辰故地，纵身跃入。

　　漩涡吞没了她的身影。

　　……

　　人间，江南，水乡小镇。

　　比沈家晚了些时日，一户姓洛的寻常人家，诞下了一个女婴。

　　生产并无异象，唯有那女婴不似寻常孩啼哭闹，反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眼神灵动，却似乎总在寻找着什么。

　　父母疼爱，取名为洛卿。

　　洛卿自幼便比旁的孩子多了一份执拗。她活泼明媚，似三月春光，感染着周遭众人，却总在不经意间，望着某处发呆，仿佛在等待一个注定会出现的人。

　　她时常独自跑小镇的石板路上，在熙攘的市集间穿梭，一双清澈眼眸掠过无数张面孔，试图从中找到那双能让她心跳骤停、灵魂悸动的眼睛。她不知那眼睛是何模样，只知若见到，她定然能认出。

　　春去秋来，洛卿出落得越发灵秀动人，提亲的媒人几乎踏破门槛，她却一概回绝，心中那份莫名的等待愈发清晰。

　　一日，小镇书院举办诗会，才子云集。洛卿被女伴拉去瞧热闹。

　　人群之中，她一眼便看到了被众人围拢、谈笑风生的才子秦墨。他一身青衫，温润如玉，言谈举止风度翩翩，腰间佩戴的一枚古玉，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就在目光触及那枚古玉的瞬间，洛卿灵魂深处那枚沉寂的印记，竟微微一热，传递出一丝极其微弱、却与她潜意识中追寻的“星辰”之感，有着一丝误导性的相似！

　　洛卿浑身一震，目光瞬间凝固在秦墨身上。

　　是他吗？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那印记的微热……难道她等了这么久，找了好久的人……就是他？

　　秦墨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抬眼望来，见到是一位灵秀貌美的姑娘，微微一怔，随即温和有礼地颔首一笑。

　　这一笑，如同春风拂过，瞬间击中了洛卿的心房。

　　所有的不确定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她看着他与旁人吟诗作对，看着他挥毫泼墨，看着他腰间那枚仿佛闪烁着星芒的古玉……越看越是笃定！

　　一定是他！

　　她心中那头一直安静沉睡的小鹿，此刻如同发了疯般乱撞起来，脸颊泛起红晕，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炽热而明亮的光芒。

　　她找到了！

　　她终于找到了！

　　自那日后，洛卿便再也移不开目光。她开始想方设法地出现在秦墨可能出现的地方，制造各种“偶遇”。

　　她送他精心绣制的、针脚却略显稚嫩的荷包，里面偷偷塞着她熬夜抄写的、自以为最配得上他的诗句。

　　她等在书院外的杏花树下，只为了在他放学时，能远远看上他一眼，若是能得到他一个温和的笑容，便能开心一整日。

　　她的眼神炽热而坦荡，心思纯粹而直接，如同追逐日光的葵花，将所有的心事都写在了脸上。

　　小镇上关于才子佳人的流言渐渐传开。众人皆笑看洛家女痴心，亦叹秦墨好福气。

　　这一日，洛卿又精心备了一份点心，守在书院通往市集的必经之路上，翘首以盼。

　　终于，看到那袭青衫身影出现，她心中一喜，正要上前——

　　眼角余光却瞥见了另一个身影。

　　一个身着灰扑扑账房长衫、身形清瘦挺拔、 silent 抱着几卷账本，正从书院侧门走出的年轻男子。

　　他低着头，侧脸线条冷硬，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与这春日暖阳格格不入。

　　正是沈家那位 silent 寡言的账房先生，沈泊。

　　洛卿脚步顿了顿，只觉得这人气息阴沉，有些古怪，却并未多想。她的全部心思，立刻又飞回了那袭青衫之上，脸上重新扬起灿烂的笑容，快步向着秦墨迎去。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与秦墨交谈、笑得眉眼弯弯时，那个 silent 的账房先生，脚步几不可查地停滞了一瞬。

　　沈泊抬起眼，冰冷的目光掠过那抹刺眼的明媚笑容，落在她对着另一个男人绽放的笑靥上。

　　心口，那熟悉的、莫名的刺痛，再次毫无征兆地、剧烈地袭来。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尖锐，都要……令人烦躁。

　　他猛地蹙紧了眉头，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寒意更甚，抱着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冷着脸，加快脚步，几乎是有些粗暴地从那相谈甚欢的两人身边擦肩而过，带起一阵冰冷的风。

　　洛卿似乎被这阵冷风惊扰，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冷漠决绝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真是个怪人……”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很快又将这点小插曲抛诸脑后，继续仰着头，眼眸亮晶晶地望向温润的秦墨。

　　而沈泊，在拐过街角后，却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silent 地喘息着。

　　心口的刺痛久久不散，一股无名之火窝在心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至极。

　　他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只是那双对着别人笑弯的眼睛，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挥之不去。

　　令人……无比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