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郑可馨

74、第 74 章 北风卷

　　北风卷着冰屑，如同无数细碎的刀片，刮过寂雪冰原亘古不变的苍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一种颜色，一种温度，一种令人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死寂。

　　碧落仙君与洛青 silent 地行走在没过膝盖的深雪之中。即便有灵力护体，那无孔不入的极致寒意依旧丝丝渗透，带来刺骨的冰冷。举目四望，唯有连绵的雪丘、狰狞的冰棱与灰霾的天空，不见丝毫生机。

　　这里，是生命的禁区。

　　根据竹老提供的地图与信息，寒冥宗的山门，便隐藏在这片冰原最深处、一处被称为“永冻核心”的巨大冰峡之中。

　　越是深入，环境越发恶劣。时而会有毫无征兆的、足以撕裂法宝罡风的“冰煞”席卷而过；时而又要小心避开那些看似平坦、实则下方是万丈冰渊的雪窝；空气中弥漫的极寒死寂之意，甚至比南疆的毒瘴更加侵蚀灵力与神魂。

　　洛青体内的寂灭星烬之力，在此地却异常活跃，仿佛游鱼归海，自行运转间，便能轻易吸纳炼化周遭那精纯的极寒死气，反而让她感觉如鱼得水，状态甚至比碧落仙君更好一些。

　　碧落仙君伤势未愈，又强行施展血遁，此刻在这极端环境下，脸色愈发苍白，呼吸间都带着冰晶，但他依旧 silent 地走在前面，以自身剑意破开最猛烈的冰煞，为洛青开辟道路。

　　洛青看在眼里，心中酸涩，只能默默将更多新生力量渡入他体内，助他抵御严寒。

　　数日后，当一座仿佛被巨神以冰斧劈开的、宏伟到难以想象的巨大冰峡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两人都知道，目的地到了。

　　寒冥峡。

　　峡口如同巨兽张开的口器，吞吐着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流。两侧冰壁高耸万仞，光滑如镜，折射着惨淡的天光。峡口处，矗立着两尊高达百丈、完全由玄冰雕刻而成的狰狞冰雕，形似某种上古冰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冰冷威压与监视感。

　　更让人心惊的是，峡口处的空间，隐隐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感，显然布有极其强大的护宗大阵。

　　两人在距离峡口数里之外便停下脚步，收敛所有气息。

　　“以此符联络。”碧落仙君取出竹老给的玉简，捏碎其中一枚隐藏的传讯符。

　　符?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冰蓝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峡口方向。

　　两人 silent 等待，警惕地感知着四周。

　　约莫一炷香后，峡口那扭曲的空间微微波动，一道身影如同融入冰雪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两人面前。

　　来人一身寒冥宗特有的雪白裘袍，面容冷峻，目光如冰，修为在金丹后期左右。他 silent 地打量了两人片刻，尤其是多看了洛青几眼，似乎对她身上那与冰原隐隐共鸣的气息感到一丝惊异，这才冷硬地开口，声音如同冰块碰撞：

　　“奉长老之命，引二位入峡。跟我来，勿要多看，勿要多问，更勿要触碰任何东西。”

　　说完，转身便向峡内走去。

　　碧落仙君与洛青 silent 跟上。

　　踏入峡口的瞬间，一股比外界更加浓郁精纯、几乎要将灵魂都冻僵的极寒死意扑面而来！那护宗大阵并未阻拦他们，反而如同水流般分开一道通道，但其中蕴含的恐怖力量，让碧落仙君都暗自心惊。

　　峡内景象，与外界又是截然不同。

　　并非想象中的宗门建筑，而是一片被挖掘开拓出的、巨大无比的冰内世界！无数宫殿、楼阁、洞府，直接雕琢于晶莹剔透的万载玄冰之中，冰晶长廊四通八达，连接各处。空中悬浮着散发幽蓝光芒的冰髓，提供着照明与灵气。偶尔有身着白袍的寒冥宗弟子 silent 走过，个个气息冰冷，面无表情，如同行走的冰雕。

　　整个寒冥宗，都笼罩在一片绝对的、令人压抑的寂静与寒冷之中。

　　那引路弟子 silent 前行，带着两人在迷宫般的冰廊中穿梭，最终来到一处相对偏僻的、由冰洞改造而成的简陋客居。

　　“在此等候。长老自有安排。”引路弟子冷冰冰地丢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去，如同融入冰壁般消失不见。

　　冰洞内陈设简单，只有冰床冰桌，寒意彻骨。

　　两人 silent 等待，不敢轻易探出神念，只能凭借五感观察。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

　　数个时辰后，冰洞入口无声滑开。

　　一名须发皆白、面容古拙、眼神如同万年寒冰的老者， silent 地走了进来。他身着与其他弟子不同的深蓝色冰纹袍服，气息渊深似海，竟是一位元婴后期的大修士！

　　他目光先是落在碧落仙君身上，微微颔首：“碧落峰主，久仰。老夫寒冥宗执法长老，冰魄。”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洛青，那冰冷的眼眸中骤然爆发出锐利的光芒，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透！

　　“这位姑娘……身上的气息，很有趣。”他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极寒死寂，却内蕴生机流转，更有一丝……连老夫都难以看透的古老意蕴。难怪竹老那家伙会特意传讯，让老夫见你们一面。”

　　他显然早已通过竹老知晓了他们的来意与部分情况。

　　碧落仙君上前一步，微微拱手：“冰魄长老。我等前来，确有要事相求。听闻贵族‘溯影古镜’玄妙无双，不知可否借我等一观？作为交换，贵族若有驱遣，我等愿尽绵薄之力。”

　　冰魄长老 silent 片刻，缓缓道：“溯影古镜乃本宗重宝，非外人可轻易得见。不过……竹老的面子，总要给几分。况且，本宗近日，确实遇到了一件麻烦事，或许……正需二位这般特殊之人相助。”

　　他话锋一转：“冰原深处，有一处‘古寒渊’，近日异动频繁，其中沉睡的一头‘上古冰螭’似有苏醒迹象，已伤及本宗数名探查弟子。此獠实力堪比化神，更精通极寒幻术，盘踞渊底，寻常手段难以应对。”

　　他目光再次落在洛青身上：“姑娘身具奇异寂灭之力，似乎对此地极寒环境与死寂意蕴有着特殊亲和，或许……能不受那冰螭幻术所惑，甚至……能对其产生克制。”

　　“若二位能助本宗解决此獠，老夫可做主，允你们观镜一炷香的时间。”

　　条件开出，风险极大。上古冰螭，堪比化神！即便两人状态完好，也绝非易事，更何况如今碧落仙君重伤未愈。

　　但这是唯一的机会。

　　碧落仙君与洛青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

　　“可。”碧落仙君沉声应下。

　　“好！”冰魄长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事不宜迟，老夫这便安排人手，送二位前往古寒渊入口。”

　　半个时辰后，在一队寒冥宗精锐弟子的“护送”下，两人来到了寒冥峡更深处。

　　前方，一道深不见底、散发着更加恐怖寒意的巨大冰渊，如同大地的伤疤， silent 地横亘在冰原之上。渊口不断喷涌着肉眼可见的蓝色寒流，其中甚至夹杂着细碎的、如同哀嚎般的灵魂碎片！

　　这里，便是古寒渊。

　　那队寒冥宗弟子在渊口便停下脚步，显然不敢再深入。

　　碧落仙君与洛青 silent 地望了一眼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下！

　　急速下坠！

　　越是向下，寒意越重，那侵蚀神魂的死寂意蕴也越发浓郁！四周冰壁上，开始出现各种被冻结的、形态诡异的古老生物残骸，更有时而响起的、直接作用于神魂的诡异低语与幻象！

　　洛青全力运转寂灭星烬之力，周身散发出淡淡的暗灰色光芒，竟将大部分寒意与幻象隔绝在外，甚至能隐隐吸收炼化其中的力量。

　　碧落仙君则剑意护体，湛蓝星辉艰难地抵御着无孔不入的极寒，脸色愈发苍白。

　　终于，两人落到了渊底。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由万年不化玄冰构成的平台。平台中央，有一个不断向外喷涌着蓝色寒流的巨大冰洞，那便是冰螭巢穴的入口！

　　而就在平台边缘，赫然躺着几具已经被冻成冰雕、保持着惊恐挣扎姿态的寒冥宗弟子尸体！

　　显然，此地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战斗。

　　还不等两人仔细探查——

　　吼！！！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咆哮，猛地从那冰洞深处传来！

　　紧接着，一股庞大无比、冰冷暴虐的恐怖威压，如同海啸般从洞中汹涌而出！

　　一道巨大的、如同山岭般的阴影，缓缓从冰洞中探出！

　　那是一条通体由晶莹剔透却散发着金属光泽的玄冰构成巨螭！头生独角，目如两盏幽蓝的鬼火，庞大的身躯上覆盖着无数锋利的冰刺，周身缭绕着实质般的蓝色寒流与扭曲灵魂的哀嚎！

　　上古冰螭！其散发出的威压，甚至比碧落仙君全盛时期还要恐怖一丝！

　　它那冰冷的巨眸，瞬间锁定了平台上的两个不速之客，充满了暴怒与杀戮！

　　根本没有丝毫废话！

　　冰螭巨口一张，一道足以冻结空间的蓝色吐息，如同毁灭洪流，瞬间淹没了整个平台！

　　碧落仙君脸色剧变，一把将洛青拉至身后，星辰剑域全力展开！

　　湛蓝星辉与冰螭吐息悍然对撞！

　　咔嚓嚓！

　　星辰剑域剧烈波动，表面瞬间覆盖上一层厚厚的蓝色冰晶，竟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碧落仙君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旧伤瞬间被引动！

　　这冰螭的实力，远超预估！

　　“仙君！”洛青大急， “烬”剑瞬间出鞘，暗灰色的寂灭剑芒逆流而上，斩向那蓝色吐息！

　　嗤嗤嗤！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无物不冻的恐怖吐息，在接触到寂灭剑芒的瞬间，竟如同遇到了克星，被那暗灰色气流迅速侵蚀、湮灭了一大片！

　　冰螭发出一声惊疑不定的怒吼，幽蓝的巨眸中首次露出了警惕之色，死死盯住了洛青！

　　有效！

　　洛青精神一振，不顾一切地将寂灭星烬之力催发到极致，暗灰色剑芒如同死亡的浪潮，主动迎向冰螭！

　　碧落仙君也抓住机会，强压伤势，星辰剑意暴涨，配合着洛青的攻势，剑光如同星河倒卷，狠狠斩向冰螭的身躯！

　　轰！轰！轰！

　　渊底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冰屑纷飞，能量肆虐！

　　冰螭实力虽强，但洛青那诡异的寂灭之力似乎天生克制它的极寒本源，每一次剑芒划过，都会在它冰晶身躯上留下一道难以愈合的灰色痕迹，带来巨大的痛苦！而碧落仙君的星辰剑意更是凌厉无匹，专攻其要害！

　　两人一攻一辅，配合竟默契无比，一时间与那上古凶兽斗得旗鼓相当！

　　然而，冰螭毕竟实力堪比化神，久战之下，渐渐适应了洛青的攻击方式，攻击越发狂暴刁钻！更时不时发出直击神魂的冰魄魔音，让两人心神震荡！

　　碧落仙君伤势不断加重，动作渐渐迟滞。

　　洛青也是灵力飞速消耗，脸色苍白。

　　眼看就要再次落入下风——

　　那冰螭似乎被彻底激怒，猛地仰首长啸，头顶那根独角骤然爆发出璀璨无比的蓝色光芒！一股更加恐怖、仿佛能冻结时间的寒意开始凝聚！

　　它在酝酿终极一击！

　　“不能让它完成！”碧落仙君眼中闪过疯狂，竟是要不顾一切，再次动用禁术！

　　“仙君不可！”洛青急声阻止！她猛地看向那冰螭额头发光的独角，福至心灵！

　　那独角似乎是它力量的核心，也是……与这古寒渊寒气连接最紧密之处！

　　若是能将其“归寂”……

　　一个疯狂的计划瞬间涌现！

　　她猛地对碧落仙君喊道：“仙君！助我！攻其独角！”

　　话音未落，她已人剑合一，将所有寂灭星烬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烬”剑，化作一道极致深邃、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暗灰惊鸿，不顾一切地刺向那发光独角！

　　这是搏命一击！若不成，她必被冰螭临死前的反扑撕碎！

　　碧落仙君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没有丝毫犹豫，他强提最后真气，星辰剑意前所未有的凝聚，并非攻击，而是化作一道坚固无比的湛蓝桥梁，后发先至，精准地托住了洛青的剑光，为其开辟道路，抵挡沿途所有寒流冲击！

　　“星穹——助道！”

　　两道光芒，一暗灰，一湛蓝，如同纠缠的双龙，以超越思维的速度，瞬间刺中了冰螭额前那璀璨的独角！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种极其尖锐的、作用于能量本源的撕裂与湮灭之声！

　　那璀璨的蓝色独角，在暗灰剑芒触及的刹那，光芒骤然熄灭！其内部凝聚的恐怖寒能，仿佛被强行掐断了源头，瞬间失控、反噬！

　　冰螭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充满痛苦与难以置信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剧烈扭曲翻滚，坚不可摧的冰晶身躯从内部开始崩裂，溢出蓝色的光屑！

　　洛青被那反噬的力量震得倒飞出去，鲜血狂喷，重重砸在冰壁之上！

　　碧落仙君也因力量耗尽与反噬，半跪于地，气息微弱。

　　那上古冰螭挣扎了许久，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庞大的身躯 silent 下来，化作一具巨大的、布满裂纹的冰雕，再无生机。

　　成功了！

　　两人都 silent 地喘息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巨大的疲惫同时涌上心头。

　　然而，还不等他们稍作调息——

　　异变再生！

　　那死去的冰螭尸体之中，一点幽蓝色的、极其精纯的冰魄本源，缓缓漂浮而起。

　　与此同时，整个古寒渊的寒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疯狂地向那点冰魄本源汇聚！

　　一个冰冷、古老、充满了无尽死寂与威严的意识，似乎正通过那点本源，缓缓苏醒！

　　“不好……这冰螭……竟是此地极寒死寂意蕴的化身……它并未真正死亡……而是在……重生？！”碧落仙君脸色剧变！

　　就在这危急关头——

　　洛青神魂深处那一直沉寂的归墟烙印，仿佛受到了那精纯冰魄本源与苏醒意识的刺激，竟再次……剧烈躁动起来！

　　一股更加恐怖、更加深邃、仿佛来自宇宙终末的寂灭意蕴，不受控制地……再次从她体内爆发而出！

　　这一次，不再是细微的悸动，而是……彻底的、疯狂的……共鸣与吞噬！

　　“不——！”洛青发出痛苦的嘶鸣，感觉自己的神魂与身体都要被那苏醒的古老意识与失控的归墟烙印一同撕碎、同化！

　　碧落仙君目眦欲裂，强撑着想要上前——

　　却见那点冰魄本源与苏醒的意识，在接触到洛青身上爆发的归墟死气后，竟如同遇到了至高无上的君主，发出了……恐惧的颤抖！

　　那苏醒的进程，被强行打断！汇聚的寒气骤然溃散！

　　那点冰魄本源，甚至主动地、颤抖着……融入了洛青周身的归墟死气之中，化作了她力量的一部分！

　　古寒渊，重归死寂。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只有洛青 silent 地站在原地，周身缭绕的暗灰色气流中，多了一丝幽蓝的冰芒，气息变得更加深邃、更加不可测。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碧落仙君，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中，此刻竟仿佛倒映着……一片冰冷的、死寂的星空。

　　碧落仙君 silent 地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眸中陌生的倒影，冰蓝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而在寒冥峡深处，一座完全由玄冰构筑的宏伟宫殿内。

　　一直通过一面冰镜 silent 观察着渊底一切的冰魄长老，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冰盏。

　　他那万年冰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极其复杂、甚至带着一丝……惊惧的神色。

　　他低声自语，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竟能……吞噬冰渊之灵……此女……究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