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郑可馨

67、第 67 章 子时的

　　子时的天枢城，并未沉睡，反而在阴影之下，苏醒出另一幅截然不同的面孔。

　　城北，一片看似荒废的贵族陵园区。残破的石像生 silent 矗立在荒草与月色中，乌鸦在枯枝上发出不详的啼叫。碧落仙君带着洛青， silent 地穿过倒塌的牌坊，根据那老掌柜提供的隐晦线索，找到了一座半埋于地下的、布满苔藓的貔貅石雕。

　　碧落仙君指尖星辰之力微吐，按在貔貅左目之上。石雕 silent 下沉，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漆黑阶梯，阴冷的风夹杂着更浓郁的腐朽与欲望的气息，从中扑面而来。

　　“跟紧。”他低声道，率先步入黑暗。

　　洛青紧随其后，指尖按在“烬”剑剑柄之上，周身星烬之力缓缓流转，警惕着周遭任何一丝异常。

　　阶梯漫长而曲折，两侧石壁湿滑，刻满了扭曲诡异的浮雕，内容多是些血腥的祭祀与不可名状的交易场景。越往下走，空气中的灵气越发稀薄污浊，反而弥漫起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躁动的能量波动。

　　终于，前方出现亮光，隐约传来喧嚣的人声。

　　阶梯尽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石窟映入眼帘。石窟顶部镶嵌着发出惨绿色光芒的奇异萤石，将下方景象映照得光怪陆离。中央是一座高大的石台，显然是拍卖展台。四周高低错落地分布着数百个或开放或设有隔绝禁制的包厢与散座，此刻已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修士。人人皆以面具、斗篷或法术遮掩了真实容貌与气息，唯有一双双眼睛在幽光下闪烁着贪婪、警惕、或疯狂的光芒。

　　这里，便是“暗渊”。

　　碧落仙君并未选择包厢，只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散座坐下。洛青 silent 立于他身后，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试图感知那可能存在的、与归墟或彼岸舟相关的线索，但此地气息太过混杂混乱，难以分辨。

　　拍卖会已然开始。台上一位声音嘶哑、戴着鬼脸面具的拍卖师，正口若悬河地介绍着一件件来路不明、却功效诡异的拍品——沾染魔血的古兵、封印着大妖魂魄的法器、甚至还有几本明显是禁忌的魔功秘典……

　　竞价声此起彼伏，气氛狂热而扭曲。

　　碧落仙君 silent 地看着，冰蓝色的眼眸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眼前这一切与他毫无关系。直到……

　　“……下一件拍品，”拍卖师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神秘的意味，“此物来历不明，但其材质特殊，蕴含的力量更是……嘿嘿，恕老夫眼拙，难以完全看透。起拍价，一千上品灵石！”

　　一名侍女端上一个盖着红布的托盘。红布掀开，里面是一块约莫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的暗蓝色晶石。晶石表面布满了蜂窝状的孔洞，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星光流转，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死寂感！

　　此物一出，洛青神魂深处的归墟烙印猛地一跳！虽然反应不如在当铺前强烈，但那同源的悸动绝不会错！

　　碧落仙君的视线也瞬间锁定在那晶石之上，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光。

　　“星枢”碎片？还是与彼岸舟同源之物？

　　“一千一！”立刻有人出价。

　　“一千三！”

　　“一千五！”

　　竞价声并不算太热烈，显然大多数人对此物功效不明且气息诡异的东西心存疑虑。

　　碧落仙君并未立刻出价，只是 silent 等待着。

　　当价格被抬到两千上品灵石时，竞价声稀疏了下来。

　　“两千一次……”拍卖师开始倒计时。

　　就在这时，碧落仙君淡淡开口，声音透过法术处理，显得低沉而模糊：“三千。”

　　全场微微一静，目光纷纷投向这个角落。一次加价一千，显得志在必得。

　　拍卖师眼睛一亮：“好！这位道友出价三千！还有没有更高的？”

　　沉默了片刻，另一个方向，一个被厚重黑雾笼罩的包厢内，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三千五。”

　　碧落仙君眼皮都未抬：“五千。”

　　那黑雾包厢 silent 了片刻，似乎也在权衡，最终没有再出声。

　　“五千一次！五千两次！五千三次！成交！”拍卖师落槌，“恭喜这位道友！”

　　一名侍者端着那暗蓝色晶石，走向碧落仙君。碧落仙君 silent 地付清灵石，将晶石接过，指尖刚刚触碰到晶石表面——

　　异变再生！

　　那晶石内部那微弱的星光骤然熄灭！整个晶石瞬间变得漆黑如墨，随即表面浮现出无数道细密的裂纹！

　　“咔嚓！”

　　晶石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碎裂！化作一滩毫无灵气的黑色粉末，从碧落仙君指缝间簌簌落下！

　　“什么？！”

　　“碎了？”

　　“假的？！”

　　场内顿时一片哗然！无数道目光变得惊疑、戏谑、乃至不善！

　　拍卖师也愣住了，随即脸色变得难看：“这位道友！你这是何意？竟敢毁坏拍品？！”

　　这分明是赤裸裸的陷害！那晶石早已被做了手脚，一旦离开特定禁制或被人触碰，便会立刻自毁！

　　碧落仙君 silent 地看着掌心那摊黑粉，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得冰寒刺骨！他甚至无需抬头，便能感觉到数道强大的、带着恶意的气息，已经从不同方向锁定了自己！

　　这是一个局！从当铺的线索，到这里的拍卖，一切都是为了引他入瓮！

　　“拿下他！”拍卖师厉声喝道！

　　早已埋伏在会场各处的数名气息凶悍的护卫，同时暴起发难，扑向碧落仙君！这些护卫竟都有金丹巅峰乃至元婴初期的修为！

　　与此同时，那个之前与他竞价的黑雾包厢也骤然炸开，一道凌厉无匹的黑色刀芒，如同毒龙出洞，直斩而来！出手之人，赫然是元婴中期！

　　四面楚歌！

　　“找死！”

　　碧落仙君终于动了真怒！他并未去管那些扑来的护卫，而是并指如剑，对着那斩来的黑色刀芒，凌空一点！

　　指尖那点星辰光芒看似微弱，却蕴含着恐怖的寂灭剑意！

　　嗤！

　　那凌厉的黑色刀芒在与星辰剑指接触的瞬间，竟如同骄阳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消融、湮灭！

　　那黑雾中的元婴中期修士发出一声闷哼，显然吃了个暗亏！

　　而与此同时，洛青也动了！

　　“烬”剑出鞘，暗蓝色的剑芒如同泼墨般洒开！她没有去攻击那些元婴修士，而是将目标对准了那些扑得最近的金丹护卫！

　　“星烬——归寂！”

　　剑芒过处，那些护卫猛冲的身形骤然僵滞，护体灵光如同被侵蚀般迅速黯淡，动作变得迟涩无比！仿佛他们的力量与速度，被强行“归寂”了大半！

　　虽然无法瞬间灭杀，却完美地迟滞了他们的围攻！

　　就这瞬息之间！

　　碧落仙君另一只手已然凌空绘出一个繁复的星辰符文，猛地拍在地面！

　　“星锁，禁！”

　　嗡！

　　无数道湛蓝色的星辰锁链自虚空中钻出，瞬间将整个拍卖台区域封锁！不仅困住了那些护卫和拍卖师，更是将整个会场暂时隔绝开来！

　　“走！”

　　他一把抓住洛青的手臂，身形化作一道璀璨的蓝色惊虹，不再恋战，直接撞向石窟顶部的岩壁！

　　轰隆！

　　岩壁被硬生生撞开一个大洞！两人瞬间冲出地下，重新回到地面的陵园之中！

　　然而，地面之上，也早已不是他们下来时的寂静！

　　数十名身着统一黑色劲装、面带獠牙面具的修士，已然布成了严密的杀阵，将整个陵园区域团团围住！为首一人，气息渊深，竟达到了元婴后期！其装束与之前小巷偷袭者同出一源，正是幽冥殿修士！

　　“碧落仙君，恭候多时了。”那元婴后期的黑衣人声音冰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留下‘星枢’碎片与那女子，或许可留你一具全尸。”

　　碧落仙君 silent 地将洛青护在身后，目光扫过四周森严的杀阵与那元婴后期修士，冰蓝色的眼眸中寒意更盛。

　　“幽冥殿……也敢拦本君的路？”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若是平日，自是不敢。”那黑衣人冷笑，“但如今仙君重伤未愈，又身怀重宝，怀璧其罪啊……更何况，有人出了我们无法拒绝的价钱，要买仙君您的命！”

　　他话音未落，杀阵已然发动！

　　无数道漆黑的、蕴含着腐蚀与死寂之气的攻击，如同暴雨般从四面八方倾泻而至！阵法之力勾连，将空间都封锁凝固！

　　碧落仙君冷哼一声，星辰剑域骤然展开！湛蓝色的剑罡如同莲花绽放，将两人护在中心，与那漫天黑雨激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

　　他虽然伤势未愈，但剑道修为通神，一时间竟硬生生抵住了杀阵的围攻！

　　但那元婴后期的黑衣人并未出手，只是 silent 地立于阵外，如同毒蛇般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洛青被护在剑域之中，看着碧落仙君那略显苍白的侧脸与不断消耗的星辰之力，心急如焚。她知道，他是在硬撑！

　　必须做点什么！

　　她的目光猛地锁定在杀阵的某个运转节点——那里是几名金丹修士主持的位置，相对薄弱！

　　“仙君！左前三，坎位！”她急声喊道，同时将自身星烬之力毫无保留地注入“烬”剑，剑身那深邃的暗蓝光芒暴涨！

　　碧落仙君没有丝毫犹豫，剑势随之一变，一道凝练无比的星辰剑罡如同天外飞仙，精准无比地刺向她所指的节点！

　　与此同时，洛青娇叱一声，人剑合一，化作一道暗蓝惊鸿，并非攻击，而是紧随在那道星辰剑罡之后，将“归寂”剑意催发到极致，狠狠撞向那处节点！

　　里应外合！

　　轰！

　　那处节点的数名金丹修士如遭重击，惨叫都没能发出，便连人带阵旗被剑罡绞碎！整个杀阵的运行猛地一滞，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就是现在！”

　　碧落仙君揽住洛青，化作剑光，瞬间从那缺口冲出！

　　“哪里走！”那一直等待时机的元婴后期黑衣人终于动了！

　　他身形如同鬼魅，瞬间跨越空间，手中多了一柄缠绕着无数怨魂的黑色长幡，对着两人逃离的背影，狠狠一摇！

　　“万魂噬心！”

　　呜呜呜——！

　　无数狰狞的怨魂如同黑色潮水，发出凄厉的尖啸，瞬间追上了剑光，疯狂撕咬、侵蚀着星辰剑域！

　　剑域剧烈波动，光芒迅速黯淡！碧落仙君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出鲜血，显然这专伤神魂的邪术对他负担极大！

　　洛青见状，眼中闪过疯狂之色，竟主动将神魂之力与星烬之力结合，通过同命契，反向灌入碧落仙君体内！

　　“以我之魂，助君斩邪！”

　　碧落仙君身体猛地一震，感受到那涌入的、带着决绝意味的力量，冰蓝色的眼眸中瞬间翻涌起滔天怒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但他没有拒绝这份力量！而是将其与自身剑意完美融合，猛地回身，一剑斩出！

　　这一剑，不再是纯粹的星辰凛冽，而是夹杂了星烬的归寂与洛青神魂的决绝！

　　“星烬——戮魂！”

　　剑光过处，那汹涌的怨魂潮汐如同被投入了终极的虚无，无声无息地大片大片湮灭消散！

　　那元婴后期黑衣人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对方还有如此诡异强大的反击手段！

　　趁此机会，碧落仙君再次加速，剑光撕裂夜空，瞬间远遁千里，将追兵暂时甩在身后！

　　然而，两人刚刚落在一处荒山山头——

　　碧落仙君猛地推开洛青，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周身气息瞬间萎靡了下去，脸色苍白如金纸。

　　强行催动力量，加上那万魂幡的反噬，显然让他的旧伤再次爆发，甚至更严重了！

　　“仙君！”洛青慌忙上前扶住他。

　　碧落仙君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冰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她，声音因痛苦而沙哑扭曲：“谁让你……那般动用神魂？！若有不测……”

　　他的话未能说完，便被更剧烈的咳嗽打断。

　　洛青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又痛又急，却倔强地回视着他：“我不能眼看您……”

　　就在这时，天际尽头，那元婴后期黑衣人的气息再次出现，并且正在急速逼近！显然，对方有特殊的追踪手段！

　　而碧落仙君的状态，已绝难再战！

　　绝境再次降临！

　　洛青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的光芒。她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碧落仙君，又看了一眼远方追兵。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轻轻掰开碧落仙君抓着她手腕的手，将他小心地靠在一块山石后，低声道：“仙君，等我。”

　　说完，她毅然转身，手持“烬”剑，向着追兵来的方向，主动迎了上去！

　　“回来！”碧落仙君惊怒交加，想要阻止，却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之后，远方传来剧烈的能量碰撞声与一声愤怒的厉啸！

　　紧接着，一切归于寂静。

　　又过了许久，脚步声缓缓传来。

　　洛青的身影重新出现，一步步走回山头。她浑身浴血，衣衫破碎，脸色苍白得吓人，气息微弱，手中的“烬”剑光芒黯淡，剑身甚至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但她还活着。

　　她走到碧落仙君面前，缓缓跪坐下来，看着他那双充满了震惊、愤怒、担忧以及更多复杂情绪的眼眸，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带着一丝轻松的笑：

　　“……追兵……暂时……引开了……”

　　话音未落，她便再也支撑不住，向前倒去，恰好倒入他的怀中。

　　碧落仙君 silent 地接住她冰冷染血的身体，感受着她那微弱却顽强的生机，看着她即便昏迷依旧紧蹙的眉头与苍白的脸庞……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追兵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向怀中的人。

　　冰蓝色的眼眸中，那万年不化的坚冰，彻底化为一片汹涌的、深不见底的暗海。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山风呼啸，吹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沉重。

　　以及，那悄然滋生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