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郑可馨

36、冰魄公审 辰时未至，

　　辰时未至，云渺宗议事大殿前的巨大广场已是人头攒动。

　　各峰长老、真传弟子、内门精锐几乎尽数到场，黑压压一片，却无往日宗门盛事的喧哗，唯有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笼罩四方。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那巍峨肃穆的大殿入口，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邬涯一身玄黑长老袍服，立于大殿门前高阶之上，面色沉痛肃穆，眼底却深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与狠厉。他身后站着数位气息渊深的长老，皆是其党羽心腹。更多长老则沉默立于广场两侧，面色凝重，眼神复杂。

　　“碧落仙君到——！”

　　一声唱喏打破死寂，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所有人骤然抬头望去。

　　只见天际一道湛蓝流光破开云层，瞬息而至，落于高阶之下。流光散去，碧落仙君一袭冰蓝道袍，神色漠然，缓步踏上台阶。他周身并无磅礴威压刻意散发，但那与生俱来的孤高与冰冷，以及那双扫过众人、不含丝毫情绪的冰蓝色眼眸，便让前方人群不由自主地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鸦雀无声。

　　他径直走到邬涯面前数步之处，停下。

　　“碧落仙君。”邬涯率先开口，声音沉凝，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今日召集宗门公议，乃因有弟子举告，疑仙君座下匿藏修炼邪功、身负魂腥之妖女，更与月前宗门多地异动、弟子失踪之事或有牵连。事关宗门清誉与安危，不得不请仙君前来，当众一辩。”

　　他话语看似客气，却直接将“匿藏邪修”、“勾结魔道”的帽子扣了上来，更是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悄然关联。

　　碧落仙君静立原地，并未看邬涯，目光反而落向大殿深处那空置的掌门主位，声音平淡无波：“云渺何在。”

　　他直接无视了邬涯的指控，询问掌门真人下落。

　　邬涯面色微微一僵，随即叹道：“掌门师兄近日闭关至紧要关头，无法主持此事，特命老夫与诸位长□□同审议，务必查清真相，还仙君一个清白，亦给宗门上下一个交代。”

　　闭关？诸多长老闻言，眼神微动，心中皆明，掌门这是不愿插手此事，选择了置身事外。

　　“既如此，”碧落仙君终于将目光转向邬涯，冰蓝色的眼底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你要如何审。”

　　“不敢言审。”邬涯拱手，姿态做足，“只需请仙君将那名为‘洛青’的女子唤出，由诸位长□□同探查其功法根源，验明正身。若其身家清白，功法无碍，自是还仙君与那女子一个公道。若其果真修炼邪术，身怀魂腥……那便需请仙君解释，为何要将如此邪祟藏于星坠禁地，其间是否另有隐情？”

　　他这话可谓毒辣至极。无论洛青是否出来，是否被查验，都将碧落仙君置于两难之地。不交人，便是心中有鬼；交人，无论结果如何，他“藏匿”之举已落人口实。

　　广场上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碧落仙君身上，等待他的回应。

　　碧落仙君 silent 了片刻。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断然拒绝或直接发作时，他却淡淡开口：“可。”

　　一个字，轻飘飘落下，却让所有人愣住。

　　邬涯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深的警惕取代。他竟答应了？如此干脆？

　　“仙君深明大义！”邬涯立刻接口，生怕他反悔，“那便请仙君……”

　　“不必。”碧落仙君打断他，“她已至。”

　　众人闻言，纷纷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广场边缘，人群末尾，一个身着素灰衣裙、脸色苍白的少女，正默默站立在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她低着头，身形单薄，气息微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正是洛青！

　　她竟然真的来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看似柔弱无助的姿态！

　　邬涯瞳孔微缩，心中警铃大作。这绝非碧落的风格！必有蹊跷！

　　但他箭已离弦，不得不发。

　　“既已至此，便请上前，由诸位长□□同探查！”邬涯厉声道，暗中对身后一名擅长探查秘术的心腹长老使了个眼色。

　　那长老会意，上前一步，手中托起一面灵光湛湛的宝镜，对准了缓缓走上前来的洛青。

　　“站住！运转功法，勿要抵抗！”长老喝道。

　　无数道神念与探查灵光瞬间笼罩住洛青。

　　洛青依言停下脚步，垂着眼睑，依言缓缓运转体内力量。

　　然而——

　　下一刻，那持镜长老猛地脸色一变，失声惊呼：“不可能！”

　　宝镜之中，映照出的并非预想中的阴邪死气或魂腥污秽，而是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星辰之力的波动？！虽然微弱得可怜，但与碧落仙君同源同质，带着凛然正大的气息！

　　“她……她体内并无邪功痕迹！反而有……有仙君您的星辰之力残留？”长老难以置信地看向碧落仙君。

　　广场上一片哗然！

　　“这绝无可能！”邬涯脸色瞬间阴沉如水，“定是用了什么秘法遮掩！待本座亲自探查！”

　　他猛地抬手，一股无形巨力便要抓向洛青，试图强行搜魂！

　　就在此时——

　　“够了。”

　　碧落仙君冰冷的声音响起。

　　也不见他有何动作，邬涯那股抓向洛青的力量如同撞上一堵无形冰墙，瞬间消散于无形。

　　“本君已允你查验，结果已明。”碧落仙君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脸色铁青的邬涯身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人乃本君于山下所救，其身负旧伤，功法尽废，本君念其一丝善缘，留于侧殿疗伤，以星辰之力温养其脉。何来邪修？何来魂腥？”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中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邬长老如此迫不及待，是想查验本君的星辰之力……是正是邪？”

　　一句话，直接将矛头反指邬涯！质疑他是在借题发挥，挑战仙君权威！

　　广场上顿时死寂！所有长老弟子皆屏息，无人敢在此刻出声。

　　邬涯气得浑身发抖，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碧落竟会用这种方式破局！那女子身上的死气与魂腥竟能被彻底掩盖，转化为星辰之力？这根本不可能！除非……

　　他猛地看向洛青，眼中杀机爆闪：“此女定然有鬼！仙君莫要被其蒙蔽！待我……”

　　“邬长老。”碧落仙君再次打断他，声音更冷，“你是在质疑本君的眼力，还是质疑本君……包庇邪魔？”

　　最后四字，带着冰冷的重量，狠狠砸下。

　　邬涯话语瞬间卡在喉咙里，脸色阵青阵白。他若再坚持，便是彻底与碧落仙君撕破脸，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他并无十足把握。

　　就在场面僵持之际——

　　洛青忽然抬起头，看向邬涯，声音微弱却清晰：“邬长老……为何定要指认弟子为邪修？弟子与长老……素昧平生啊……”

　　她这话看似柔弱无助，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某种伪装。

　　是啊，一个身份卑微、重伤濒死的小女子，为何会让位高权重的邬涯长老如此紧咬不放？甚至不惜与碧落仙君正面冲突？

　　不少长老看向邬涯的目光，开始带上了一丝疑虑。

　　邬涯眼角狠狠抽搐一下，心知今日已难竟全功，强行压下怒火，冷哼一声：“本座乃执法长老，自当为宗门清除隐患！既然仙君力保，此女眼下又确无邪气……那便但愿是老夫多虑了！”

　　他话虽如此，那阴冷的目光却如毒蛇般在洛青身上扫过，毫不掩饰其中的杀意。

　　“此事暂且作罢。”一位中立的长老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既然查验无误，便是一场误会。仙君救人乃善举，邬长老谨慎亦是为公。”

　　一场轰轰烈烈的公审，竟以这样一种虎头蛇尾的方式，看似落下了帷幕。

　　人群渐渐散去，但空气中那紧绷的气氛却并未缓解，反而沉淀下更深的暗流。

　　碧落仙君并未多看洛青一眼，身形化作湛蓝流光，瞬息离去。

　　洛青 silent 地站在原地，感受着那些残留的、意味不明的目光，手心冰凉。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邬涯绝不会善罢甘休。

　　而碧落仙君今日这反常的“维护”，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深意？

　　她转身，默默地向星坠崖的方向走去。

　　背影单薄，却挺直。

　　冰魄公审，看似她与碧落险胜一局。

　　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