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郑可馨

35、冰阶下的暗影 碧落仙君那

　　碧落仙君那句“一场闹剧罢了，也该收场了”，如同冰锥，不仅刺破了洛青试探的勇气，更将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狠狠钉入她的神魂。

　　主殿的空气凝滞如万载玄冰。他冰冷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并未停留，仿佛她刚才那个关于九峰会武的问题，与脚下尘埃无异，不值一提。他重新转过身，只留下一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绝背影，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洛青 silent 地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他知道了。知道她并非单纯好奇，知道她与司晴的关联，知道她焦灼的源头。而他这轻描淡写却又寒意刺骨的反应，只说明一件事——外面的“闹剧”恐怕已至尾声，且结局，绝非她所愿见到。

　　邬涯……赢了？还是碧落仙君另有布局？

　　她得不到答案。这座冰殿如同巨大的隔音壁垒，将她与外界彻底隔绝。唯一能穿透这壁垒的，只有那偶尔来自归墟的、令人心悸的搏动，以及碧落仙君偶尔降下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她缓缓退回偏殿，那颗刚刚因伤势好转而稍显活络的心，再次沉入冰冷的谷底。司药那反常的一瞥，领口隐秘的警示纹路，此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坐立难安。

　　必须做点什么。

　　她再次走到那面竹老曾现身的冰壁前，尝试着低声呼唤，甚至将一丝微弱的死气探入冰层。冰壁依旧冷硬，毫无回应。那老家伙就像人间蒸发，再未出现。

　　焦躁如同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主殿方向再无任何动静，碧落仙君仿佛已化为真正的冰雕。

　　又过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一日，或许更短。

　　洛青正强迫自己凝神打坐，试图压下纷乱的思绪，一阵极其细微、却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声响，再次从冰殿之外传来！

　　这一次，并非挖掘或探查的窸窣声，而是……一种极有规律的、仿佛某种坚硬物体轻轻叩击冰阶的脆响！

　　嗒。

　　嗒嗒。

　　声音很轻，间隔稳定，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节奏感，自下而上，正沿着通往峰顶的那条漫长冰阶，缓缓接近！

　　不是碧落仙君，他的降临无声无息。

　　不是竹老，那老家伙从不走正路。

　　更不是司药，侍女不会有这般举动。

　　是谁？！

　　竟敢在碧落仙君刚刚以雷霆手段抹杀窥探者之后，如此明目张胆地叩阶而上？！

　　洛青浑身紧绷，瞬间掠至偏殿门边，将感知催动到极致，死死锁定那不断接近的叩击声。

　　声音越来越近，已至殿外平台。

　　透过门缝与冰壁模糊的折射，她看到一个身影，停在了主殿那宏伟的冰晶大门之外。

　　那人身披一件宽大的、带着兜帽的暗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下颌冷硬的线条。他周身气息收敛得极其完美，若非那刻意的叩击声，几乎与周遭寒气融为一体。

　　他就那样 silent 地站在殿门外，既不通报，也不闯入，仿佛在等待。

　　他在等什么？等碧落仙君的反应？

　　主殿内，依旧死寂。碧落仙君似乎对外面的不速之客毫无察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僵持了约莫十息。

　　殿外那人忽然动了。他并未抬手推门，而是缓缓抬起头，兜帽阴影下的目光，似乎穿透厚重的冰门，精准地……落在了偏殿方向！

　　虽然隔着门与冰壁，洛青却清晰地感觉到，一道冰冷、锐利、带着某种审视与算计的目光，如同实质般钉在了她身上！

　　是冲她来的！

　　洛青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主殿内，碧落仙君冰冷的声音终于响起，却并非对殿外之人，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炸开：

　　“回去。”

　　两个字，不容置疑，带着警告的寒意。

　　几乎同时，殿外那披斗篷的身影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哼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讥讽。他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冰阶，一步步向下走去，那规律的叩击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他来做什么？

　　仅仅是为了看她一眼？

　　那声讥讽的哼笑，又是什么意思？

　　洛青背靠着冰冷墙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这星坠崖的万年冰寒更刺骨。

　　殿外之人虽离去，主殿内的碧落仙君却依旧沉默。

　　这种沉默，比直接的威压更让人不安。

　　洛青缓缓滑坐在地，将脸埋入膝间。

　　碧落仙君的警告，殿外神秘人的窥探，司药传递的警示，邬涯的阴影，归墟的低语……无数线索碎片在她脑中疯狂旋转、碰撞，却拼凑不出完整的真相，只带来更深的混乱与恐惧。

　　她感觉自己就像暴风雨中心的一片落叶，被无形的巨手拨弄，完全无法掌控自己的方向。

　　绝望如同冰水，渐渐漫过心脏。

　　就在她心神几乎要被这沉重的压力压垮之际——

　　“啧，没出息的样子。”

　　竹老那熟悉的、带着几分嫌弃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再次从她面前的冰壁中传了出来。

　　洛青猛地抬头。

　　只见冰壁之上涟漪荡漾，竹老那张邋遢的脸孔再次浮现。这一次，他的表情却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些许罕见的凝重。他先是警惕地瞟了一眼主殿方向，然后才看向洛青，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刚才那穿黑斗篷的，是邬涯老鬼最得意的那条‘影蛇’，专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他上来，是替邬涯递‘战书’的。”

　　战书？！

　　洛青瞳孔一缩。

　　“九峰会武结束了？”她急声问。

　　“结束？嘿，好戏才刚开场！”竹老嗤笑一声，语速更快，“邬涯老鬼在会武上没逮到你，借题发挥，逼宫掌门，说碧落纵容邪修、勾结魔道、图谋不轨，要宗门公审议事殿！时间就定在……明日辰时！”

　　宗门公审？！目标直指碧落仙君？！

　　洛青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难怪碧落仙君说“闹剧该收场了”！邬涯这是要撕破脸皮，用宗门大势来压他！

　　“那仙君他……”

　　“他？”竹老撇撇嘴，“他能怎么样？那小子性子孤拐，懒得解释，到时候怕是直接掀桌子动手。但这正中邬涯下怀！只要他一动手，坐实了‘叛逆’之名，邬涯就能名正言顺调动整个云渺宗的力量围剿他！到时候……”

　　竹老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一场阳谋，逼碧落仙君要么低头认罪（这绝无可能），要么与整个宗门为敌！

　　“那……那我……”洛青声音发颤。她是这一切的导火索。

　　“你？”竹老浑浊的眼睛盯着她，忽然闪过一道奇异的光，“你小子才是关键！邬涯咬死你是邪修，是碧落包庇你的证据。但如果你……不是‘邪修’呢？”

　　不是邪修？

　　洛青怔住。

　　“听着，小丫头，”竹老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如同耳语，“明日公审，邬涯必定会想方设法逼你现身对质。到时候，你只需……”

　　他快速而清晰地交代了一番。

　　洛青听着，眼睛缓缓睁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能行吗？仙君他……会同意？”

　　“管他同不同意！”竹老不耐烦地摆摆手，“这是唯一能破局的路子！那小子犟得很，指望他配合比登天还难！你得自己把握机会！记住了，关键就在……”

　　他又强调了一个细节，然后警惕地再次望向主殿方向。

　　“好了，老头子我得走了，免得被那冰山逮到。”冰壁上的涟漪开始波动，竹老的身影逐渐变淡，“是成为破局的棋子，还是跟着一起玩完，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话音未落，他的脸已彻底消失在冰壁之中。

　　偏殿重归寂静。

　　洛青 silent 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竹老的话如同惊雷，在她脑中反复回荡。

　　那个计划……太过大胆，太过冒险，简直……疯狂！

　　但细细想来，这似乎是目前死局中，唯一一线可能扭转局面的生机！

　　她缓缓握紧双手，指尖冰凉。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主殿方向。

　　碧落仙君……他会如何选择？他会相信竹老这疯狂的计划吗？还是说，他早已有了自己的决断，而那决断里，或许……并不包括保全她？

　　明日辰时。

　　云渺宗议事殿。

　　公审。

　　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这一次，她或许不能再只是一颗被动等待安排的棋子了。

　　冰殿之下，暗影已至。

　　而风暴之眼，正在缓缓移向那片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审判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