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郑可馨

33、冰狱回响 偏殿的门在

　　偏殿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主殿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冰冷隔绝在外。

　　洛青背靠着冰凉刺骨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与剧痛。右臂被清除掉异种能量后，只剩下纯粹的、撕裂般的物理创伤，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断裂的肋骨。

　　她 silent 地喘息着，灰白的眼眸失神地望着前方同样灰白的、空无一物的冰壁。

　　碧落仙君的反应太过反常。

　　他知道了“归墟”，知道了那座石碑，甚至可能猜到了她有所隐瞒。可他最终的处置，仅仅是禁足与禁止修炼？这与他往日冷酷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是忌惮？忌惮她身上那与归墟牵扯不清的因果？还是……另有图谋？

　　那句“星坠崖，便是你魂飞魄散之地”的警告，绝非虚言。她能感觉到，那是底线。一旦她试图触碰某些更深层的东西，或者她的存在带来的风险超过某个阈值，他会毫不犹豫地抹杀她。

　　这座星坠崖，从一座冰冷的牢笼，变成了一处更加诡异的……观察所？或者说，隔离区？

　　而她，就是那个被隔离的、危险的样本。

　　她低头，看向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看向那只几乎废掉的右臂。没有丹药，没有疗伤的法诀，只有一句冰冷的“自行处理”。

　　她咬咬牙，挣扎着站起身，走到偏殿角落那张冰冷的玉榻边。榻上依旧只有简单的铺垫，没有任何多余之物。她撕下相对干净的衣摆，蘸着之前司药留下的、未曾用完的清水，一点点清理右臂伤口上的血污和粘稠的残留物。

　　动作牵扯着伤口，疼得她额头冷汗涔涔。没有灵药，伤口愈合缓慢，只能依靠“烬墟生灭诀”自行运转时，从这冰殿无处不在的星辰之力中剥离出的那一丝丝极微弱的生机，以及自身强大的意志力硬抗。

　　处理完伤口，她用撕成的布条勉强包扎固定，然后便瘫倒在玉榻上，一动也不想动。

　　体内那团灰色气旋因主人的虚弱和刻意的压制而运转缓慢，如同沉睡的凶兽。她知道，只要她心念一动，全力运转功法，哪怕不直接吸纳死气，也能加速伤势恢复。但碧落仙君的禁令犹在耳边，她不敢轻易尝试。

　　时间在绝对的寂静中缓慢流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这冰冷的囚室里回响。

　　她闭上眼，试图休息，但“归墟”石碑的景象、那地底恐怖的搏动、碧落仙君冰冷漠然却又复杂难辨的眼神……如同梦魇般在她脑中反复盘旋。

　　尤其是那座石碑，以及最后那句“终将归来”的诅咒，如同最深的烙印，刻在她的神魂深处，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命运早已注定的恐慌感。

　　就在她心神不宁、半睡半醒之际——

　　“咚……”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跨越了无尽空间阻隔的沉闷搏动声，再次……在她神魂深处响起！

　　洛青猛地睁开眼，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是幻听？！

　　不！不是！

　　那搏动声比在异域时微弱了千万倍，模糊得如同隔着厚厚的界壁，但却真实存在！它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她修炼“烬墟生灭诀”后与死寂之力建立的那丝神秘联系！

　　那个沉睡在“归墟”异域地底深处的恐怖存在……它的影响力，竟然能穿透空间，传递到星坠崖？！

　　是因为她接触过石碑，身上沾染了那里的气息？还是因为她修炼的功法，本身就是一个坐标，一个锚点？

　　搏动声只响了一下，便消失了，仿佛只是遥远的回声。

　　但洛青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猛地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冰冷的墙壁，仿佛那恐怖的存在随时会破冰而出。

　　这座星坠崖，真的能隔绝一切吗？

　　碧落仙君知道这种联系的存在吗？

　　她不敢再睡，也不敢再全力运转功法恢复，只能僵坐在榻上，竖起的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然而，除了永恒的死寂，什么都没有。

　　这种令人发疯的寂静持续了不知多久。

　　突然——

　　“小丫头，没死吧？”

　　一个压得极低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熟悉嗓音，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在偏殿内响起！

　　竹老？！

　　洛青悚然一惊，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偏殿那光滑如镜的冰壁之上，如同水面般荡漾开细微的涟漪，竹老那张邋里邋遢、带着宿醉未醒般表情的脸，竟然从冰壁之中“透”了出来，仿佛镶嵌在墙壁里一般！

　　他依旧抱着那个宝贝酒葫芦，浑浊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洛青，尤其是在她那只包扎得乱七八糟的右臂上停留了片刻，撇了撇嘴。

　　“啧，真是越来越出息了，每次见面都更惨一点。”他声音压得很低，显然是在避开主殿那位，“怎么样？‘老家’风景不错吧？”

　　老家？他指的是那片归墟异域？！

　　洛青心脏狂跳，死死盯着冰壁中那张不真实的脸：“你……你知道那地方？！那功法……”

　　“嘘——！”竹老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瞟向主殿方向，带着几分忌惮，“小声点！想把那冰山招来啊？”

　　他咕咚灌了一口酒，才慢悠悠地道：“老头子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是给你本破册子让你别闲着等死，谁知道你那么能折腾，真把‘门’给捅开了……”

　　他的语气看似推卸责任，但那闪烁的眼神分明告诉洛青，他早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到底是什么地方？那石碑……”洛青急切地低声追问。

　　“归墟边角料罢了。”竹老含糊其辞，“至于那碑……碰都碰了，现在问那么多有什么用？反正一时半会儿你也回不去了。”

　　回不去？洛青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意思是……以后还可能回去？

　　“仙君他……”

　　“他？”竹老嗤笑一声，打断她，“他现在头疼得很。一边得盯着你这颗随时可能炸开的雷，一边还得防着邬老鬼闻着味儿过来，还得操心……哼，反正没空搭理你。你暂时死不了，老实待着吧。”

　　竹老的话看似零碎，却透露出大量信息。碧落仙君并非不管她，而是在多方制衡！而邬涯，果然还在暗中窥伺！

　　“那我……”

　　“你什么你？”竹老再次打断她，目光在她包扎的手臂上扫过，忽然嘿嘿一笑，压低声音道：“那小子是不是让你‘自行处理’？”

　　洛青默然点头。

　　“蠢。”竹老毫不客气地评价，“伤成这样，不治等着烂掉吗？他那星辰之力是霸道，疗伤却不对路子。”

　　他忽然手腕一翻，从冰壁那侧，竟然真的递过来一个巴掌大小、灰扑扑的破旧皮袋子。

　　“喏，接着。里头有点老头子我捡的‘破烂’，看看有没有能用的。别让人看见，尤其别让那小子知道是我给的！”他叮嘱道，眼神却瞟向主殿方向，带着一种看好戏的狡黠。

　　洛青迟疑地接过那个毫不起眼的皮袋子，入手微沉。

　　“走了走了，酒瘾犯了……”竹老的声音逐渐变淡，冰壁上的涟漪平复，他的脸如同幻影般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偏殿再次恢复死寂。

　　洛青握着那个破旧的皮袋子，心中波澜起伏。竹老的出现，看似插科打诨，却给她带来了关键的信息和……物资？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打开皮袋的系绳。

　　里面并非什么灵丹妙药，而是几样看起来十分古怪的东西：

　　一小截干枯漆黑、如同焦炭般的树枝。

　　几块颜色暗沉、毫无光泽的碎石。

　　还有一个拇指大小、材质不明、刻满了与“烬墟生灭诀”册子上同源符文的黑色小瓶。

　　她拿起那截焦炭般的树枝，指尖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却异常精纯的阴寒气息。她尝试着运转一丝“烬墟生灭诀”，那树枝内的阴寒气息竟轻易地被引动，流入她的经脉，带来一阵舒爽的凉意，右臂的剧痛都似乎减轻了一丝！

　　这……这是某种蕴含精纯死寂之力的灵材？！

　　她又拿起那个黑色小瓶，拔开塞子。里面是少许粘稠的、如同墨汁般的黑色液体，散发出与那截树枝同源、却浓郁了数十倍的阴寒死气！只是闻上一丝，都让她丹田的气旋加速旋转！

　　竹老所谓的“破烂”，竟是这些对她而言堪比天材地宝的东西！

　　他早就料到了她的状况，甚至……可能早就为她准备好了这些？

　　洛青握着皮袋， silent 地坐在冰冷的玉榻上。

　　星坠崖的冰寒之下，暗流汹涌。

　　碧落仙君的冰冷禁令。

　　竹老看似随意的雪中送炭。

　　邬涯在外虎视眈眈。

　　还有那跨越空间、隐隐传来的归墟搏动……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蕴含着精纯死气的黑色树枝。

　　“自行处理”……

　　她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决绝。

　　下一刻，她毫不犹豫地握紧那截树枝，全力运转起“烬墟生灭诀”！

　　冰冷的、精纯的死气源源不断涌入体内，滋养着干涸的经脉，修复着破损的伤处。

　　禁令？活下去，才是唯一的法则。

　　冰殿无声，唯有力量在黑暗中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