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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秦淮之一 敦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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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京二十日,一行人终于到了敦州。
敦州太守被杀,传到京城也是十日前的事情,一时间派去的人选还没定下来,只得由一干副官接待太子。目前代职主事的是敦州司马赵彣印,是个身姿硬朗,作风硬气的汉子。众人只休息了一日,次日清早便前往官府。
“下官赵彣印,拜见太子殿下。”见太子到来,他的眼里似有一丝欣慰。 “想必太子殿下是来调查淮汉地区冬旱的吧!快快请进。”说着把一干人等让进了大堂。姚行止也不推辞,反而让着绫萝,也进了大堂。霍夙见状向他使了个眼色,却得到一个『放心吧! 』的微笑,让他很是摸不着头绪。
姚行止其实心里也没底,虽然动用了势力调查绫萝的家底,却发现这个人异常干净,查不到一点行迹。这反倒让他更起疑,不敢轻易信她。但绫萝也真如她所诺,在前往敦州这一路上都很安分。
他想了想,对方约莫是打着城里人多口杂,想借此机会联络的主意。既然如此,让她有点儿东西回去禀报,耽搁的久了就容易露出马脚,因此也把绫萝让进了屋里。
“……这么说来,先不说湘江难以开凿,秦水根本牵不到敦州来,你们早就想开挖河塘了?”司马、司工与当地水商都聚集在堂内,正与太子说明着冬旱的问题。姚行止一听只是挑眉,“既然如此,你们怎么不挖呢?”
“说来惭愧,因为岁收不丰,府库的状况很是空虚。光是支出常务开销都很吃紧,根本拨不出银子建渠挖塘。”赵彣印一脸惭色。
“本王见过户部查收的清册,每年皆是缴税收四成给中央,依照敦州缴交的税务来看不至于如此吃紧,莫非是有人公器私用,以至于府库亏空?”
“关于这一点,下官已借查案之名,派人清点过太守府中财务及私人财产,果然查到五千两来路不明的银两,并有宝物珍玩若干,折合共三十万两。由于未能找到直接的证据证明出自府库,只能暂时扣留。”
姚行止与霍夙对视一眼,都想起了户部尚书的折子。看来其中果然有鬼。
但这事儿一时半刻也说不明白,霍夙见姚行止没有说破,便也不提。两人又细细问了关于水利交通方面的事务,就打道回府。
“殿下,方才谈到的水商铺子的营运,臣有些在意,不知是否能让臣去了解了解?”官衙离赵司马的宅邸仅隔两条街,中间有条大道通往西市,水商铺子就在西市前边,人来人往很是热闹。霍夙一听要去市集上,一双眼睛都亮了。 “正好,本王也想去瞧瞧,咱们一块儿去吧!”说着拉了姚行止就往市集走去。
绫萝见两人没注意到自己,跟着走过几米,就隐身在人群间消失了。
两人看过了水商铺子,逛完市集,又听说湘菜谱系特别与京城截然不同,太子说要尝尝鲜,带着一干侍卫大摇大摆地进了酒楼,进门便要了一桌子最地道的菜。秦州地热,人们习惯吃辣,这可把小太子辣得够呛,喉咙里像是要烧起来,眼睛都给辣红了。
姚行止知道他不喜被别人看见这窘态,只吩咐了店小二去取水来,挥退了陪坐的掌柜和侍卫们。
“大人,小的取水来了。”店小二在门外喊道,姚行止开门接过茶壶,向店小二使了个眼色。那人也是个会伺候的,明白了意思就下去了。
“这湘菜果然名不虚传,又酸又辣,酸的我牙都疼了,好劲道!”回到厢房,只见霍夙一脸惊奇,筷子动个不停,“要不是刚刚演那一出,这桌菜早被我扫没啦!”
“殿下演技过人,臣真心佩服。”被他的动作逗乐,姚行止开了句玩笑,也坐下吃饭,“只怕有些人却是要吃不下睡不好了。”
霍夙一听这话,正不停夹菜的手顿了顿。他满是茫然地抬起头,咕咚一声吞下了嘴里的笋子。 “谁?”
姚行止这下真被他给逗乐了。他笑弯了眼,给霍夙递上手巾。 “为师自有见解,但殿下也别因此愣着,菜都凉了。”
霍夙哎地应了声,倒是很老实的又动起筷子。嘴上也没闲着。 “先生觉得背后有势力?”姚行止只向他挑眉,“太子殿下认为呢?”
“我倒是觉得那个赵彣印看着挺老实,只能说上梁不正,京城又是鞭长莫及,苦了敦州百姓。” 他叹口气,却见姚行止笑而不语。 “先生笑什么?”
姚行止轻轻放下筷子,双手交叠,好整以暇地望着霍夙。
“按照清册,敦州一年税收如何?”
“二百一十万两。”
“赵彣印说,他查扣了多少?”
“三十万两。”
“若每年仅上缴四成,要把敦州府库亏空,三十万两够吗?”
“先生的意思是......”霍夙恍然大悟,却仍有点不敢置信。 “那个赵彣印也参和在里头?”
姚行止只是笑,他端起茶,“赵天霖姓赵,赵彣印也姓赵。虽说是寻常姓氏,想到这上头也不稀奇吧?再说了,我们刚刚不是去过水商铺子吗?你都不觉得奇怪,明明敦州夏季不缺水,店里掌柜的衣服、房屋用的木料却皆是中上品相,难道卖一个冬天的水就够这些商人,甚至底下的人滋润舒坦地过一整年?”他浅浅品了一口,啧,有点儿涩。
“对呀!难怪我就觉着那铺子有点儿古怪!”霍夙一拍桌面,简直恍然大悟。但他随即又蹙起眉,“可依我看这赵彣印不似贪赃汪法之人。君子待人以诚,不如直接问个清楚。”姚行止见拗不过他,也只能由著他去了。
“还有一事。”见太子又欢快地吃起来,姚行止只得摇头。 “太子殿下可还记着绫萝的事情?”却没想到霍夙狡猾地横了他一眼,“就知道先生记挂,我这是等着先生告诉我呢!”
见霍夙一脸得瑟,姚行止是好气又好笑。 “得了!多大点儿心思还想着要捉弄为师了!”他摇摇头,“我先前差人调查过,只查出绫萝是大理巫族。我刚刚故意放她走,就是要找出她的同伙,一层层追查上去。”
“巫族?”霍夙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大理不是苗人么?巫族又是哪一个地方的?”
“殿下有所不知,苗人信巫,几乎每个村落都有巫为人消灾解厄、治病占卜。而巫所属的群体则被称为巫族,据说在大理境内设有十二巫坛,相当受苗人的拥戴。”
“这么说来,巫族颇似佛道之流,又怎么会来刺杀我呢?”
“这便是我不明白的地方了。”姚行止也想不透,若是政治势力还说得过去。但根据他得到的情报,巫族素来不与大理王室瓜葛。既然如此,又有何动机让他们搅进邻国的政治斗争当中呢?
敌暗我明,这真是最糟的情况啊。他苦笑。 “殿下这几日在敦州可千万要小心,城里人多口杂,对殿下恐怕是更危险的环境。”
霍夙点点头,虽然很难接受,他总算体认到了自己就是站在风口浪尖上。树大招风,手上有了权力有就有了危险。既然逃避不了,也只能面对。 “我会小心的。不过有一事我一直很好奇......”他凑近姚行止,一双眼亮闪闪地。 “太傅究竟是哪儿弄来这么多消息的?我也想学!”
姚行止扯开一个邪气的笑容,拍了拍他天真的脑袋。 “想学?为师游遍大江南北青楼楚馆,满楼红袖招,这点儿本事你可学不来。”说罢,趾高气昂地喝起了茶。
霍夙简直目瞪口呆。
* * * *
敦州府,东城。
绫萝转身拐进了一处小巷,见左右无人,在墙角用碳粉留了个记号,又快步走了。待她离开,民房二楼的窗户被打开了个缝隙,窗里的人确定绫萝离开后,向外点了点头,此时巷口便闪出了个人影。那人仔细地抄录绫萝留下的图案后,也跳上房顶离开了。小巷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除了绫萝走时铃声叮当,仿佛不留一点痕迹。
* * * *
霍夙一向直接,甫回司马宅邸,他就把赵彣印请过去,单刀直入的问了。赵彣印一听,“扑通”就跪在了地上。
“太子殿下明鉴!下官的确与赵天霖是堂兄弟,但下官绝无行贪赃枉法之事。若是殿下不信,尽可命人来查!若真查到证据,下官愿意一死以正风纪! ”
“下官无能,未能匡正吏治,还财于民。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赵彣印领大连薪俸,受养于民,又怎会搜刮民脂民膏。”说罢,眼里竟有痛心疾首之色。
这人若不是真小人,倒是真汉子,直爽豪气。姚行止思忖,一时间竟也拿不定主意。
“好,那本王给你十天。只要查出府库缺的一百三十万两银都去了哪里、敦州官吏牵连此事者几人,并追回银饷,我便信你。”霍夙倒是爽快的多。并竟是个孩子,还用清澈的眼光看人。瞧他激愤也信了几分,“若是本王误怪了司马,我再给你赔礼。但毕竟事关吏治清明,不可不慎。”
赵彣印见太子还是信他,又“咚咚“磕了几个响头,这才从地上起来,神色却仍有几分不忿。
“我等来此地是了解冬旱,司马也不必太过紧张。”姚行止也只得给两人缓颊,“今日见过水商,姚某心里有几分疑问,不知明日能否差司仓、司户一见?”
赵彣印对这个卷气太傅还是有几分好印象的,倒也没摆脸色,爽快应下。两方都有些僵,霍夙也不想多做脸色,便也回了别院,姚行止又留下来缓和了关系,这才告辞。
才回房里,还来不及坐下,西面的窗户就“叩叩“响了六声。姚行止打开窗户,见外头没人,往窗框一摸,果然找出一个纸卷。他拆开看过,立刻点起烛台,烧了。
“在城外......这可不好办哪!”他抿唇。敦州离南疆不远,城中势力复杂,眼下又有太子这个变数......
“也只能试试喽!”大叹一声,姚行止早早吹灭了油灯。
*
果不其然。
姚行止很无奈。他正站在东城门下,天已经敞亮,城门却不开,卫兵凶恶的表情虽然因为他的官牌收敛不少,却还是坚持不肯放行。
“司马有令,由于杀害太守的歹徒还没抓到,至破案前敦州城只进不出。纵使是大人拿着官牌也不行。这一开门外边的人就全涌进来了,使不得啊!”那卫兵义振严辞,姚行止也拿他没办法。毕竟外边的确有不少人冬天靠着进城干点杂活过日子,这下全挡在外面,若是一下子放进来定会大乱,他塞银子也过不去。
“也不能为难他们。”虽然早知道是这个结果,姚行止还是有些泄气。
追踪的人说绫萝从东门附近出城了,昨晚又丢了踪迹,这不是纵虎归山么!想到这事儿他脑袋就一阵一阵的疼,烦心的紧。
倒是能跟着太子出城,但姚行止不想让他参和进来。还是让他好好办皇上给的第一件差事吧,这些脏手的事情自己来就好。
他想了想,一摆衣袖,“打道回府。”
“福林。”当晚,姚行止换了身行头,叫过在别院伺候的小厮。 “我到敦州也有两三日了,晚上不倦,想找点儿好玩的,你能给我说说不?”
福林自小就在司马府上打点,机灵的很。笑的是一脸流里流气,“咱们敦州美女虽然不若江南有名气,可有一半是苗汉混血,个个是白皙水灵,楚楚动人。”姚行止瞧他那痞样,倒是无奈起来,笑骂,“你小子说什么呢!我就是想听听曲儿。人道诗经楚辞,楚地自成一辞。我也就是想见识见识江南丝竹,你想到哪去啦!”
“哎呀这您问我就对啦!咱家老爷也爱听曲儿,要说敦州第一名家,当属一翦秋的荆荆姑娘。荆荆姑娘可是个奇人!拉得一手好南胡,人美手又巧。更厉害的是她本来是一翦秋当家乐女,前年居然把一翦秋买下来,翻身做了主!”
“哦?倒是个奇人。”姚行止也来了兴致。 “这荆荆姑娘显然不只能乐,也有副玲珑心肠啊。却不知如何才能一会呢?”
说到荆荆姑娘,福林虽有得意之色,却也有些犯难。 “荆荆姑娘自从做了主之后规矩可大了。要听荆荆姑娘一曲,一是才情,二是名器,非得在乐道造诣上不俗之人,或者手中有珍奇乐器,否则姑娘可是不轻易见人的......但公子惊才绝艳,又是一表人才,能为公子奏一曲是荆荆姑娘的荣幸啊!”福林一面说一面觉得不对,赶紧打了圆场。
“你倒机灵!”这话说得正合姚行止心意。 “但我素来不爱排场,你别泄露我的身份。就跟那位荆荆姑娘说有一位知书公子闻其盛名,想与姑娘讨教讨教。她若不答应,你便告诉她这位公子吹的是琉璃玉莱萧,要会会她的南胡。”福林得了银子,喜滋滋地去了。姚行止看看东厢主房,太子已经睡了。
“附庸风雅,吾实乃酸文人也。”自嘲一声,姚行止轻轻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