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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猜忌 ...


  •   给这么一出耽搁着,等得京城派人过来至少还需三日,霍夙便拉着姚行止出门逛大街。

      那天他总算想明白了,太傅这是放长线钓大鱼。而另一方面绫萝在他面前没见血,少年太子对这样的事情还有些适应不良,没有真实感,索性眼一闭,让太傅去处理了。

      毕竟是他的太傅,自己不信他信谁呢?

      于是待绫萝的事儿缓下来,霍夙便也闲不住了。

      易津素来有“水都“之名,由于地势低洼,河流曲折,在街巷间切出了不少渠道,居民索性把河道都挖整齐了,利用水路为主要的交通方式,挖出来的土就把一旁的地基垫高,防水患也疏运交通,久而久之便形成了『青砖环绿水,蹄马共画舫。』的特殊景致。白墙青瓦的房子映着水波荡漾,当真是『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美不胜收。

      据传易津本来不叫易津,是当年连宣宗巡访江南,时值深秋,秋水共长天一色的美景让皇帝颇有神思,便赐名易津,望此地『善继往来,忧思易津。 』

      这会儿姚行止同霍夙乘着一艘画舫,在小巷中穿梭。他懒洋洋地倚在船舷,看霍夙兴奋地一会儿划船、一会儿探水,还要备起笔墨在船上写写诗,一派骚墨作风。

      “得了吧!你再这样跑我都要晕了。虽说有船夫沉不了,也禁不住一直折腾着吧?”在咱们少年太子第十五次往船舱里钻时,姚行止总算开了口。

      “先生就这么躺着也有一刻钟了,也不腻味。”兴许是累了,霍夙走到他身旁坐下,歪着头看他。姚行止不禁失笑。

      是了,他们殿下还只是个小少年呢!正值活泼好动,意气飞扬的时候。虽然在宫中有诸多压抑,但说到底,也还是个孩子。同龄之人,多半还在市集里、大街上跑着、闹着,每天要担心的是被先生训斥,弟弟抢自己心爱的弹珠这种可爱之事,又怎么会去想家国山河、税赋民生呢?

      师傅若不是托付给自己,只怕霍夙也早学会了阴险算计,违心待人吧。可惜了,大连的君主眼中只有江山。亲子之情,君臣之义于他而言不过是稳固盛世的棋子。

      可惜了。年少风流,奈何生在帝王家。

      兴许是玩得累了,不知何时,霍夙已经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姚行止让跟着伺候的人拿条薄毯过来,两个人一起盖着。小船驶过青砖围绕的巷渠,在绿水中划出一线涟漪。杨柳垂揖,白鹭翩飞,虽身为太子太傅省不得心,倒也偷得片刻清闲。

      笹舟行至深处,穿过重重垂柳,眼前忽然一片开阔。湖水如镜,映水潋滟风云卷,当真是有几分“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诗意。细雨悄悄飘起,在湖上打出一片氤氲,周围的景色顿时笼罩了层层云雾,似幻似真。

      姚行止又让人把霍夙备的笔墨取来,小心地把熟睡的少年移了移,让他枕在自己膝上,腾出的手提笔蘸墨,低眉敛眼,秀朗的容颜专注。
 水墨淡淡,烟雨蒙蒙。溪抱前山,人倚孤篷。一幅空山烟雨图挥毫即成。

      姚行止轻轻叹了口气,抚过枕在自己膝上睡得香甜的脑袋,心里头那些旧事突然一涌而上。回京已有五年,故人已不知在何方。年少风流,恍然若梦。那些腥风血雨、人心计算如今云散烟消,纵是万般功勋和九思愁肠,百年后不过一坏黄土。他抬头,望这雨烟空蒙,眼神悠远。

      “罢了,就当是场扬州梦吧。”

      * * * *

      在易津待了六日,一干人马总算修整完毕,接着向淮汉六州出发。

      皇帝听闻太子遇袭,据说眉头少见地皱的死紧。加派了两倍的侍卫,选的都是京城里的能手。因此这支队伍出发时,竟比出京时的阵仗更大了。

      纵然有这么多兵卫保护,在出易津的前几日,他们还是吃足了苦头。

      为了不让绫萝跟他们走,姚行止前一天晚上带她去华翠楼大吃了一顿。当然里头是有点儿药的,知道她不能留,姚行止下了狠手。正常人要是把那一桌子菜都吃完,会先睡上两天两夜,然后暴毙而亡。当然这事儿不会让太子知晓。霍夙孩子心性,这几天跟绫萝处在一块儿,倒还培养出些许友情了。临走前踌躇了好一会儿,还是写了封信塞到她腰带里,还命县令不得将之拘捕。却不知道绫萝已没了生路。

      但如今,姚行止满眼震惊,看着堵在路上一脸怒色的女子。侍卫无不戒备非常,霍夙虽也拔出了剑,眼底却隐隐有喜色。

      不是绫萝是谁!

      “骗子!竟敢暗算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没把你们身边的护卫杀了就不错了,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绫萝挑眉,一脸的怒气。 “什么大内高手,呸!没一个打得过我,我一不高兴就可以把你们都杀了,为什么要听你的!你们都是大骗子!”

      慌乱只有一瞬,姚行止很快冷静下来。他冷笑一声,抱胸而立。 “对呀,那你怎么不把我们俩杀了呢?岂不是比骚扰侍卫省心多了?”“我......我现在不想杀你们!不行吗!”绫萝被问的一堵,眼神飘忽起来,手里不住地把玩辫子,显然是心虚。姚行止见状,弯下腰来凑近绫萝,笑得很是玩味。 “是吗?难道不是因为你同门师兄师姐不让杀?恩?”

      绫萝一听这话,猛然瞪大了眼睛。她自认藏的很好,到目前为止也只有同姊姊联络一次,怎么可能被抓到呢......她警戒地退开几步,再看向姚行止,眼里已蓄满了杀意。一干侍卫见状立刻护在了姚行止身前。

      知道自己猜对了,姚行止笑靥更深。 “我只是随便猜猜。”挥退一干侍卫,他在众人警戒的目光中缓步走向绫萝。不知怎的,绫萝虽然武功甚高,却好似颇为忌惮,他前进一步,她就后退一步,两人僵持不下。

      “你、你想怎样!”她性子急,看不懂姚行止在玩什么花样更是让她心慌,反手一抓就抽出了银针。姚行止状似无辜地耸了耸肩,“我没想怎样。”他又踏进一步,绫萝急得扬起银针,“你、你别过来!”

      知道逼得紧了会碍事,姚行止摆摆手,“得了得了,我只是想跟你讲讲道理。第一,咱们先前的约定并不包括『不能暗算绫萝姑娘』这一项,我也把你好吃好喝供着,咱们这算两不相欠;第二,我在想呢,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打赌我知道你们为谁办事?”他愉快地笑起来,负手而立。 “在场都是大内高手,若我说出来,只要有一个人回去报信,你应该知道......”他低下头,眼里闪过一丝冷冽。 “杀太子的罪名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吧?”

      * * * *

      绫萝坐在蓬顶上,马车摇晃,她身上的铃铛也跟着响,很是清脆。她却没心情把玩,垂头丧气地望着周围的风景,不住地叹气。

      难怪姊姊老说她笨,连杀个人都杀不好。她也不敢再联系姊姊,猜不准那个姚太傅是否真的知道她的师门,若是被发现她们在大连做的事情,大理一定会受牵连的。她只有趁姚太傅不注意的时候先杀掉他,才能杜绝后患。

      姚行止悠悠骑着马,跟在霍夙身旁,周围前三后四地布满了侍卫。说实话,他也没猜到这绫萝背后的人是谁,但要让她一路安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忽悠。没想到效果不错,说着说着就把小姑娘唬住了,只是瞧她眼里仍有杀意隐隐,还是别轻举妄动的好。他长叹一声,感慨自己怎么就过不了几天安生日子呢!霍夙一路上却是异常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

      没了绫萝的干扰,一行人不日便到了淮州。

      淮水流域因为有了淮水渠,人民收成不错,都是笑容满面,生气勃发。一行人又在淮州待了两天,巡过淮水渠、拜访了地方官员与水利师傅,便转而向西去看看今年收成最少的淮汉地区。

      淮汉地区是秦水、淮水两河间的一处丘陵,包含敦州、兑州、葫州,加上秦水流域的詹州、盖州和惠州组成淮汉六州。连绵的缓坡阻隔了两水相交,又没有湖塘蓄水,因而一到冬天闹旱,居民往往要翻过层层丘陵去取水,或者凿极深的水井取用。而从税赋上来看,这几个州也是大连国境内最穷的。

      从淮州出发,队伍已经走了两天,进入丘陵以后所见的确都是旱地,无人耕作。由于州府间距离不算短,他们当天便决定在苏家村投宿。

      当地居民的吃穿用度都特别省。因为岁收不丰,冬季又太旱种不得作物,只能想别的法子挣钱。即使如此他们还是端上了村子里为数不多的肉,尽力地招待他们这些外来客。他们借了间干净的空房给太子住,侍卫则是在附近就地扎营。

      “姚太傅。”门外传来一声呼喊,是太子清亮的声音。姚行止拉开门,果然是霍夙。姚行止侧身要让他进屋,却被他制住了。 “我有些忧思。若先生还未就寝,能否陪我散散步?”

      姚行止不禁失笑,忧思可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会说的话。他也不应,只是进屋去拿了两件长袍,帮霍夙系上。 “夜露深重,若要出门还是带上这个好。”

      出了院子,守夜的侍卫向两人行了礼,“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没事儿,我们就是走走,不碍事。”霍夙正要挥退侍卫,却被姚行止制止了。 “殿下,在这郊外的确有被刺的风险,黑灯瞎火,我们还是进院子里说话吧。”霍夙虽有些不情愿,却也知道利害,“也好。”于是两人又回了院子。
 这是一间非常简陋的三合院,前院估计就是拿来晒稻谷的,一片平坦,半张桌椅都没有。他们只得在院子里就着月光,信步闲谈。

      “其实入夜找先生过来,是想与先生商量刺客的事情。”霍夙突然停下脚步,“今日侍卫告诉我发现了两波人马,只是不知为何没有动作,都在远处监视。这些杀手想必只多不少。”他回过身来,眼里情绪复杂。 “先生有何想法?能否推断出是何人所为?”

      看出了他眼底的情绪,姚行止突然一阵揪心。这个少年还在不谙世事的年纪,却已经被逼着要思考人最阴险狠毒的作为,被逼著成为一个心若铁石的大人。看着霍夙强忍惊惧的眼神,他突然很想把这个孩子揽进怀中,轻拍他的背,告诉他不用怕,大人会帮他扛着。

      但他不能。姚行止攥紧了袖子,紧得手都握痛了。他垂下眼帘,“是有些想法,只是没有抓到行迹,还无法判断是哪方势力。”他把自己的猜想和霍夙说了。不出意料,他听完之后只是怔忪,显然还反应不过来。

      一时沉默。

      “这么说......”少年的声线很细,还有些颤抖,仿佛也不相信自己欲出口的话。 “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有动机杀我?”

      姚行止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陛下既然不只太子一个儿子,其他皇子自然也会想坐上龙椅。就算没这个心思,旁人也会帮着操这份心的。”说到皇位,他眉头一皱,倒是想起了被他忽略的细节。

      就算要杀太子,皇宫中人也绝不可能找大理人联手,这可是通敌叛国之罪,要诛十族的。那么,绫萝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大理目前与大连的关系还算好,人口通商时有往来,以大理的国力暂时应该也不会打大连的主意......难道还有其他势力?

      “太傅可是想到了绫萝?”姚行止抬头,看来霍夙跟他想到一处去了。他点点头,“其他皇子不可能与大理联手。再说了......”会跑到目标面前嚷嚷,还被他两三句打发的蠢杀手到底是谁派的?他不禁庆幸绫萝是个傻姑娘。武功虽高,却也还应对得来。

      他摇摇头,多思无益,只能再想办法试探出绫萝的来历了。正欲开口,却见霍夙双眉紧皱,神色黯然。他忍不住又攥紧了袖子,内心一阵难受。

      “多思无益,这几日我会差人调查调查。明日还要赶路,殿下还是早点儿歇息吧。”长叹一声,姚行止也只能送霍夙回了房。瞧他难掩失落却又故作坚强的神情,姚行止终究没忍住。他站在门口,故意不去看霍夙的表情。 “殿下。”

      霍夙抬头,却只看见姚行止背影,他的手搭在门上,抓紧了门框。 “殿下。”他说。 “臣斗胆一言,望殿下恕罪。”不等自己回答,他又自顾自地开了口,“臣既为太傅、为帝师,自当追随殿下左右,殚精竭虑,死而后己。 ”说罢不等他反应,径自走了。

      这大概是自己做过少有的大胆事吧!姚行止自嘲。不看殿下、当着太子的面关门走人什么的,可是大不敬之罪,没有诛三族也要砍头的。

      但他真的受不了,受不了一个少年小小年纪便要承受这些,受不了看见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露出世故的表情。就当是还债吧!姚行止笑笑。

      “......奈何身在帝王家。”伴随一声轻叹,院子里最后一盏灯也熄了。

      月色皎洁,星河浩荡,夜幕依旧洒满大地,众生同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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