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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易津之三 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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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都被这个问题愣住了。
若许是因为绫萝展现出来的武力太强大,禁卫军不能拷问她,自然不觉得她会随便说出这么重要的情报。其他人也从来没指望过,却没想到姚行止会这么堂而皇之地问出来。
易津县令都被吓懵了。早知道自己就回家种田,好过现在这样陪坐都战战兢兢,在场随便哪个人不高兴了都能把他砍头,这条命简直是系在晒衣绳上,一扯就断啊!
霍夙也被吓了一跳,望着姚行止的眼神都暗暗担心起来。一旁的侍卫当机立断,举起武器前前后后把太子和太傅包围起来,全神戒备。
吵杂只有一瞬,而后是无边的宁静。
姚行止等着、霍夙担忧着、县令魂不守舍着,而绫萝则是无比认真地思考着。
怎么会有人明知故问这样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却偏偏把她难倒了。自己是不能说的,但不说又吃不到好菜,更何况自己没盘缠了……
她左想右想,愣是想不到一个好的答案,一张俏脸生生皱成了苦瓜。
姚行止也不催她,慢悠悠地喝起茶,他有的是耐心。
满室寂静。
绫萝就是憋不出一个答案来。她的脑袋都想疼了,一看众人,就姚行止还悠悠地在喝茶,半点儿不把他的问题当回事。她心里一堵,站了起来,用力地跺跺脚。 “得了!你强!我不吃这顿总行了吧!”说罢开门就要走。
“慢着。”脚才踏出门槛,姚行止一声轻喝阻止了她。 “先别急着走啊。”
绫萝凶狠地回头,她现在的心情糟的很。 “你又要干嘛?本小姐没时间陪你耗!”
“我保证不让你觉得耽误。”姚行止笑得胸有成竹。绫萝见状啐了一口,满脸狐疑地又坐下来。 “快说!”
“我明日还是带你上华翠楼,该点的菜一样不少。”姚行止先抛饵出来,见绫萝真的衔了饵,他满意一笑,又慢条斯理地喝了茶。
绫萝不知道他卖的什么关子,心里有点慌,但馋虫又让她舍不得走,只能一脸凶狠地瞪他。
“既然你不能回答,我自己找答案总行吧。”姚行止温和地笑笑,却只让绫萝更加戒备。 “我只有两个条件,若你答应,我便天天带你上馆子找好吃的。第一、在新的大内侍卫过来前不得离开易津,亦不得离开我派的人手的监视范围;二、武器不得出鞘,只要看到你把银针拿在手上,咱们的约定就一笔勾销,你还得以三倍之数偿还我请你吃饭花的银子,并且监视的侍卫增加三倍。当然,我不会严刑逼供你,查到什么全凭我自己本事。”
绫萝想了想,终究没忍住诱惑。
我在这儿看着,他才查不到什么呢!再说杀人的方法百百种,银针只是用着习惯,真要动手还是有很多方法的!绫萝一个劲儿地说服自己,顿时又添了几分心安理得。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大家说定,双方欢喜,于是一拍而散。霍夙虽没发作,心里却堵着一大堆疑问,径自拉着姚行止去问话了;易津县令则不敢怠慢绫萝,立刻帮她安排了房间,里里外外打点妥贴。
却说这头霍夙急急在前头走,姚行止却是不紧不慢地跟着,简直要憋坏了霍夙的少年性子。甫进屋,他就大力关上门,转身,直勾勾盯着姚行止。
姚行止差点没笑出来。他打趣道:“太子殿下,若非为师明白您心中有不少疑惑,恐怕现在就要大喊非礼了。”
殿下却没笑。他心里有许多疑问,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他可不想发泄在他的老师身上。
“学生只是急于解惑。”他皱起眉,语调里有许多不满。姚行止听懂了,没有再开玩笑,他坐下来,为两人斟上了茶。 “那么为师自然要替殿下解惑了。”
他比个「请」的手势,霍夙脸色缓了缓,也坐下来。正准备开口,姚行止却制止了他。他疑惑地转头,姚行止却是微微一笑,“为师先说说方才的情况,殿下再问可好?”霍夙不知姚行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答应下来。竟是对姚行止全然信任。
“方才的交锋有三。其一是绫萝抖出赵天霖被她所杀,诱使我们继续追问,避重就轻;其二是我直接问她为何要杀太子,面对直接的威胁,她若是动手就会受到全大连的通缉捉拿,但相较之下我方为其所伤亦有可能;其三是方才达成的协议。”姚行止清了清嗓子,又慢条斯理地喝了茶。
霍夙还耐着性子,眉毛却早挑了起来,“先生说得我都知道,还请快继续吧。”
“我只回答殿下两句话。”姚行止放长了眼神,仿佛要从透进来的光晕中看穿什么。 “第一,风行草偃,急事缓办;第二,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说罢,他站起身,见霍夙脸上渐渐明白过来却又略有疑惑的表情,不禁笑了。
说起来,这些道理还是他在倾戟楼勾心斗角,又在江湖上摔了又摔才悟出来的,字字血泪啊。想到这里,姚行止有些黯然。轻叹一声,他一口喝干了茶。 “若殿下还是想不明白,可再来问。我去关照一下绫萝那边的布置。”说罢便离开了房间。
回忆幕幕如海啸般扑来,直叫他承受不住。纵使姚行止自认已看淡前尘,但一旦触动了神经,后果还是很严重的。
他在回廊上站了一会,最后才堪堪踏了出去。
“师傅。为徒不孝,终究要继承您的衣钵啊。”长叹一声,姚行止自嘲地笑了笑,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悠然离去。
* * * *
待回到房里,姚行止已经冷静下来。
他是个多疑的人,纵使绫萝表现得很单纯,他也绝对不会认为对方就如此好骗。在她说出自己是来杀太子的那一瞬间,在姚行止眼中,绫萝就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剩下的,就是如何从绫萝身上榨出更多的秘密,甚至是背后的主使者。
对方如此有恃无恐,究竟「恃」的是什么?有哪个靠山强大到绫萝可以毫不在意地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甚至让绫萝不惧危险的待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或者,绫萝说的是假,她根本不是来杀太子的?
姚行止愈想愈凝重。他在房里踱步了两三回,似是在估量着什么,最后一个点头,还是踱到书案前,提笔写字。
信很快写好了,是一张非常小的纸笺。他把信折好,塞进窗缝中,又朝窗或长或短敲了六下,便径自去歇息了。隔天他便收到了回信。他照着信上的内容做了一番布置,又把伺候绫萝的侍卫和丫鬟都换了一批,才算打点妥当。
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还是得看自己的手段啊。
姚行止不禁深深叹息,再一次兴起了辞官的念头。
此刻他正在华翠楼里,绫萝就坐在他正对面大吃大喝,而他只能乖乖掏银子。想到自己可怜的荷包,他不禁又悲从中来。
“我说姚大太傅。”绫萝吃得津津有味,对现在的生活可说是满意的不得了。除了到哪儿总有人跟着比较烦人,其他的简直无可挑剔。 “你这样好吃好喝把我供着,这几天可有查到什么?”
说到这个姚行止就来气。丫鬟换了、侍卫换了,他还把仅剩的余力拿去调人日夜监督,暗中翻查,可就是找不到一点儿像样的东西,只知道她是大理苗人。
这穿着这打扮一看就知道是苗人,还需要暗中调查么!姚行止已经给气得没辞儿了。但他面上还是山水不显,云淡风轻。 “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绫萝俐落的一翻白眼,“我就负责好吃、好玩、好好睡,其他的我才不管呢!不过呀......”她眼珠转了两圈,倒奸诈地看过来了,“我觉得呀姚太傅你才是真奇怪。明明看起来不喜欢做官,怎么偏偏做了大官呢?”
“你怎么知道我是大官呢?”姚行止立刻反问,托着腮一脸兴味。绫萝撇撇嘴,“那还不简单!你们大连奇怪的很,做什么事情都要看人。越重要的人给他办越多事,小老百姓的事儿都不管!照理说大伙儿应该是听太子的,可你只要转个眼睛立刻就有官员来关照,不是大官是什么!”见姚行止认同她的话,绫萝得意的轻哼一声,“你们总爱玩那些奇奇怪怪的规矩。”
“难道你们的巫族就没有奇怪的规矩么?”
“当然也有啊!巫坛祭祀什么的规矩最多了......你套我话!”绫萝说到一半才反应过来,姚行止正托着腮,笑吟吟的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是巫族?”她顿时警戒起来。姚行止却笑得更欢了,“原来你不只和巫有瓜葛,本身就是巫啊。”他心情极好,顺手也给绫萝倒上茶。 “还真是谢谢你主动告诉我,这可是重要的情报呢。”
绫萝暗骂自己傻,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恨恨的一瞪他,埋头苦吃。
“唉呀别那么警戒。”姚行止仍是笑咪咪的,“不然咱们聊点儿别的?我都出钱了你总不能让我在这儿干看着你吃吧?”
“让你干看着又怎么了!”绫萝还不解气,一声冷哼,“跟你说话止不定还要被你撬出什么,我又不是傻子!”
姚行止笑笑,也没有在意。探出一项情报,他已经颇为满意。
既然知道是巫,便也有了头绪,急事需缓办。他打定主意,便又慢条斯理的喝起了茶。
绫萝筷子动了一阵,却是停下来了。她觉得不太对。
在所有的大巫里头她对危险的本能是最强的,但不知何故,眼前这个男人明明不会半点武功,她却觉得这个人随时都能杀了她,危险的很。
“你......你干什么一直盯着我!”绫萝虚张着声势,下意识的想闪避姚行止的眼神。而姚行止只是从容地笑,“没什么。我就是在想你这般狼吞虎咽,又嫉恶富如仇,小时候肯定是过苦日子的。”
绫萝一口水差点没被呛死。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但是就我所知,大理商业、官僚并不发达,巫道信仰又颇为虔诚......”姚行止还没有停口的意思,“所以不该有像你这么嫉富的人,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绫萝的眼神已经染上了杀意。她的手放在腿上,只要一抓就能掏出银针,这样的距离姚行止绝对没有活路。
“先别急着杀我。”姚行止察觉了她的动作,微微一笑,“我已经在酒楼布下了天罗地网,只要你一攻击我,全大连都会贴出悬赏开始捉拿你。除了捉你,我们还会四处发布公告说你被捉拿了。任务失败之后,你说你的同党会不会派出更多人来送死呢?”
绫萝眼里的杀意慢慢淀成了暗流,她却没动。
方才顾着吃,现在感官一开,她的确察觉到不妙。楼里楼外都是人。生物的本能让她感觉到强烈的危险,更何况方才姚行止的推论也是对的。
她死无妨,却不能拉其他的巫兄弟姊妹下水。更别说所有的巫当中就她的武力最强,办得起这个差事。
“我只要杀了你,太子身边就没有得力的人了。”她死死盯着姚行止,眼神凶狠。
像炸毛的猫啊。姚行止突然天外飞来一笔,他自己都觉得好笑。 “太子出巡,你觉得皇上会只派我一个太傅吗?大连的底蕴何其深厚,你要不要赌一赌?”
深思半晌,绫萝还是忍了下来。她暗暗打定了主意,以后离这个讨厌鬼要多远有多远,自己真是错看了人。如此阴险算计,正是最为她所不齿的。
“哼!”她冷哼一声,呼来掌柜,又叫了一桌子最贵的菜。
阴险小人,就不信吃不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