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岳阳之四 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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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行止正在写字。
他身着月白云纹锦袍，圆领的衣襟翻在两边，豪气自适。此刻他正坐在书房里，向晚的霞光洒进来，在宣纸上投下格格光影。
提笔蘸墨、凝神敛眸，撇捺之间，“大唐西京千福寺多宝佛塔感应碑文”几个大字带着雄浑的劲道跃然纸上。
姚行止修习的是颜体，虽然多宝塔碑并不是颜真卿笔力巅峰之作，但贵在承袭二王余风时亦能取法民间，运笔之间已有圆融意象，颇与姚行止个性相合。抄习经文也总能让他心绪澄净。
他心如止水，身形不动如山，只有手腕运笔沉稳，字字写来毫不踌躇，一气呵成。
太子不在，他又压抑着自己不去找人，心里总是不安定，只好写写字静心。
当年师傅让大家选字帖，常人多爱欧阳询的劲险或王羲之的雄逸，他却独独选了多宝塔碑。当时没少被师弟调侃，说他尘缘已尽，要帮他问问对山渡世大师收不收。
想到往事，姚行止不禁失笑。等墨色稍干，他移开纸镇，把字帖拿起来细细端详。
笔力还不够啊。他摇摇头。师傅老说他浪费字帖，这话真没说错。颜公是在乱世中征战而起的英雄，刚遒劲猛自不在话下。他一个文弱书生写来总是缺一分刚强，多了点柔软。
今日不知怎的，往事一股脑儿涌上来。
太扰心，不想也罢。
他眯细眼睛，把字帖放下转身出了书房。才推开门，却见个俊挺的身影站在院子里。
夕阳自他背后投下，在眼前拉出了瘦长的阴影，直通门前。霍夙的神情躲在阴影下，晦暗不明。
姚行止一怔，还是弯弯那双眼，露出从容的微笑。 “殿下回来了。”
霍夙直勾勾盯着姚行止，清澈的双眸此刻黑沉沉的，压抑而探究。
姚太傅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就站在那里，夕阳洒在他身上，把月白的外袍染出一片橙黄。姚行止很瘦，锁骨压出深深的凹痕，把圆领袍的领口都撑了起来，腕骨看上去更是不足一握。他却知道那双手的力量，下笔如神，能把满腹的诗书写成滂礡大气的策论。
他那双弯弯的眼还是笑着，总是笑着。一如他的人，总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于色地，云淡风轻。
他突然厌恶起姚行止的笑容来。
姚行止蹙眉，看样子状况不大对啊。他跨出门，踩着霍夙的影子走到他跟前。霍夙的视线随着他慢慢收敛，最后移到了自己脚下。
姚行止走到跟前，见霍夙仍不看他，心里一紧。他伸出手想捻掉太子肩上的落叶，“殿下这是怎么了？”
太子还是没说话。他像只受惊的鸟，见姚行止伸手过来，立刻躲了开去。发觉自己动作大了些，他抬起头，却见姚行止已经收起了笑意。
“......进去说话。”见姚行止不笑了，霍夙却又不高兴起来。他板起脸，不再看姚行止的表情，径自进了屋子。
姚行止还反应不过来。霍夙躲闪的动作就像在他心里扎了刀，扯掉的时候绝对血流如注，握刀的人却不给他个痛快。他呆愣半晌，才转身跟了过去。
霍夙大步进了书房，双手俐落一撑坐上了桌。姚行止进来刚好看见他的动作，嘴角忍不住微微一勾，又很快压下来。
在敦州赵府也是这么个情况。
霍夙没有停止观察他的太傅。他袖里的手紧紧攒着，脑中思绪翻腾，却没有个结论。心底隐约知道太傅又要说些不中听的话，他不想开这个头。
但身为储君，他有些不得不做的坚持。
霍夙垂下眼帘，把手里紧紧握着的东西撒在桌上。 “本王今日去了官府，查获有贿赂情事，证据确凿。”
他的睫毛颤抖的厉害。隐忍的怒火已经超越限度，成了深深的不解与嘲讽。 “本王不愿未审先判，先生还是自己说吧。”
姚行止探身一瞧拿过那叠纸，立刻苦笑起来。
正是岳阳官员准备的银票。
他深深叹息，在书房内踱了两圈，最终停在他刚写好的字帖前。墨色才干，颜色仍是浓烈的黑，与他柔软的字恰成对比。刚柔并济方为道。一再挑战殿下的极限，那帮蠢官是怎么做到这些位子的？
“殿下想听什么？”姚行止的声音带着笑意，霍夙抬头，就见那双眼睛又弯弯的笑了。姚行止挥了挥手上的银票，语调一如既往的随性不羁。 “是我为什么收，还是官场为什么黑呢？”他捏紧了银票，拇指摩挲着上头的官印。
霍夙脸色难辨，瞳孔一片晦暗。 “......原则不可打破。”半晌才从牙关里憋出了句。
“是。”姚行止点点头，终于收起那张带笑的面具。他转身向霍夙走来，身上的谦和收了个干净。他负手而立，瞬也不瞬地盯着霍夙。 “但这是政治。”
“其一，向太子进献为一片孝心，岳阳太守除了礼备得太厚了些，皆合规矩；其二，若我不收，又怎么有证据证明这帮官员贪赃枉法？其三，地方官员背后的利益团伙何其庞大，殿下真的要在羽翼未丰之时便与之为敌么？”姚行止字字铿锵，每个字都仿佛重击在霍夙心上。
霍夙握紧了拳头，“.....你可以先告诉我的。”
姚行止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侍卫的嘴封得牢，赶不上先与殿下说。”他抬头，夕阳已经下山了，窗外整个暗下来，显得室内的烛火益发明亮。霍夙愣了愣，他倒没想到这层。他用大力气管教了侍卫反而阻断言路，这么听来倒像自己错怪了姚太傅。
但原则便是原则，怎能退让！ 霍夙深深皱眉，他说不清哪儿不对，脑袋里许多思绪拉扯着绕得他头晕。 “总之，原则不能退让。”最后终于转出了个结论。他深吸口气，眼神坚定地看着姚行止。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相信太傅懂得道理。”
“臣明白。”见霍夙仍十分纠结的脸，姚行止知道得给他时间理清思绪。他拍拍霍夙的肩，把银票塞回霍夙手里。 “这些印有官印的票子便是证据，但还不够。若殿下真想整治这些官员，线得放长些。”
“凡事必能找到够周全的方法，端看殿下如何定义牺牲罢了。”知道霍夙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个性，姚行止叹口气，把空间留给霍夙，自己踏出了门。
一出门，杏花的芳香扑面而来，姚行止这才想到也是杏花开的时节了。抬头一看，新月恰巧隐没在云间，当真是月黑见杏花，满眼莹白，朦朦胧胧。
每年春天倾戟楼里也总是开满了杏花，满山粉白，香气醉人。
姚行止看了会儿，眼神也朦胧起来。手上纸的触感还在，他不禁搓了搓，却捏了空。
“为子死孝，为臣死忠，死又何妨。人生翕歘云亡。好烈烈轰轰做一场。”
师父的字迹依旧劲瘦，入木三分。他的手抖得几乎要握不住。
而师傅辅佐半生，全心拥戴的帝王站在一旁，脸上没有表情。他绝望地想从那人身上看到一点愧疚和自责，却只是徒劳。
姚行止的心彻底冷了。他低下头想收起扼止不住的讽笑，却是不能。随着圣旨的宣读，他的心也跟着慢慢凉下、死透。
当年师傅全心全意辅佐霍泱，可有想过这一天？被停在毓庆宫一角，名不留史，无人问津。
如今自己也踏上了这条路，却不若当初那般不甘。人终究会变的。
自己既答应了师傅，就会守着太子登基，守这大连江山，万死不辞。
星光太刺人，姚行止不禁眯弯了眼。他低低笑了两声，向屋外走去。侍卫尽忠地跟上去，一行人没入沉沉的夜色中。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岳阳之四 杏花
